第1章
大宣天盛三十一年初冬。
柳絮般的雪花被刺骨的寒風裹挾着紛紛揚揚落下,如翩翩起舞的玉蝴蝶,停在京都鱗次櫛比的闕樓屋脊上,壓下三季的喧囂,爲這座雄偉的城蓋上一層清冷的雲錦。
西市臨江的巷子裏,一對紅燈籠迎着風雪,顫巍巍地掛在一間狹窄破舊的腳店門口。
關着門板的屋內,伴着“嗚嗚”的風聲,一身桃粉嫁衣,濃妝豔抹的纖瘦女子端坐在一張老舊的條凳上瑟瑟發抖,烏黑的發頂上簪着的粉色絨花如在風中飄零。
她嘴脣錯愕地張着,一雙圓圓的杏眼瞪得老大,茫然地望着眼前昏暗的屋子。
還未回神,門突然被人推開。
穿着冬襖神色倨傲的婆子,帶着兩個小丫鬟跨進了門來。
“都收拾妥當了?”
“姑娘上轎吧!”
秦初雪不明所以,愣愣地抬頭,還來不及思考,已經被兩個丫鬟扶起,朝着門外架去。
“慢着!”
她身後,一個傴僂着背的枯瘦老漢,捧着一個包袱急急走了出來。
“求嬤嬤再寬容我們父女倆說幾句體己話吧!”
他顫巍巍的要跪,那婆子神色不耐,嫌惡的掩了掩鼻,走開兩步將臉轉向門外。
兩個丫鬟也鬆了手,退了出去
老漢將手裏的包袱塞了過來,一入懷,包袱卻是沉甸甸地往下墜。
秦初雪慌忙抱緊,耳邊響起了老漢語速極快的耳語。
“一切按計劃行事,切記莫要露出馬腳!”
“安頓好後城南肉鋪,等你的信。”
隨後老漢紅着眼眶抹着眼淚,哽咽起來。
秦初雪心中驚雷炸響,要不是打在臉上的寒風刺骨,懷裏的包袱沉得太過真實,她甚至以爲這一切不過是一場幻夢。
還未收神,門外的婆子不耐煩地催促。
兩個小丫鬟半拉半拽地把秦初雪扶出了門。
她就這麼稀裏糊塗地上了轎子,屁股剛坐穩,轎子抬起,人就一個趔趄歪倒在轎子裏。
她穩住身子,勻了勻呼吸,回了神來,思量起眼下的處境。
按理她已經死了,爲了霸佔她的房子,十幾年不管她死活的親媽,把她推下了樓,頭重重地砸在了水泥臺階上。
可一睜眼的工夫,人怎麼就到了這裏。
不過盲了二十年的她,如今竟然能視物,她心裏喜多過驚。
既然一條命還了生恩,也算了無掛礙。
只是,方纔那老漢的話,卻又叫她隱隱不安。
面對着未知的前路,她浮萍般的身子隨着小轎起伏,心也好似海上的孤舟,沒了着落。
好在對她來說已經黑暗的世界如今重現斑斕,生機盎然,她的眼裏有了光。
轎子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秦初雪搓着冰涼的手,一雙套着繡鞋的腳,好似插在冰窟窿裏,漸漸沒了知覺。
就在她懷疑自己會不會被凍死的時候,轎子停了。
簾子被掀開,雪印出的一片亮光射在了她的臉上。
她下意識的閉了閉眼,身子卻被兩個小丫鬟拽出了轎子。
包袱從膝頭滾落,咕嚕嚕地停在了那婆子腳邊。
秦初雪一驚,暗道不好,誰知那婆子卻提起包袱,往自己懷裏摟了摟,衝兩個丫鬟使了個眼色,隨後對着門內的大丫鬟道。
“青櫻姑娘,人已經接到了,後廚還有不少的活,老奴就不耽擱了。”
秦初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不等她開口討要,那婆子已經大搖大擺地走了,秦初雪無奈地輕嘆,只好暫且安頓好再計較。
一身鵝黃滾邊褙子,名喚青櫻的大丫鬟,嫌惡地掃了一眼秦初雪轉身就走。
兩個小丫鬟又不斷催她,秦初雪只得跟着青櫻動身進了門。
一腳跨進門裏,遠遠一陣琵琶聲和女子們的歡笑聲傳來。
抬頭四顧,竟有不少帶刀侍衛在院中各處把守。
秦初雪不敢亂看埋頭低走。
穿過前院進了二院,眼前豁然開朗,燈火通明的正屋裏,靡靡之音伴着男女的高低笑語,即便掛着厚厚的棉簾,也傳得滿院皆是。
幾道身姿婀娜的身影舞動着印在窗上,若有似無的香氣逸散,飄到了秦初雪的鼻尖。
她要嫁的,莫不是個縱情聲色的執垮?
秦初雪心裏暗暗嘀咕。
兜兜轉轉繞了好一會兒的路,終於在一處偏僻的院子停下進步。
進了正屋一陣暖風裹着清冽的梅香撲來,驅散了秦初雪身上的寒氣。
不等她打量屋子,丫鬟們將她安置在裏屋後就魚貫離開,屋子裏瞬間安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不見人來,凍得渾身發冷的秦初雪這才起身四顧。
又將洗漱架上的銅盆裏,放在碳爐上熱了熱,將就洗了把臉。
有了這股熱乎勁,她覺得纔算是活過來了。
正抽了鬆軟的細棉帕子擦臉,門外傳來響動。
秦初雪一驚,立即扔下帕子跑回了牀沿端坐好,緊張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揪緊裙襬。
“爺的美人兒在哪兒呢!”
“快......快快點兒出來給爺瞧瞧......”
一個帶着幾分醉意,低沉又輕佻的男聲響起。
不一會兒,幾個漂亮丫鬟簇擁着一個玉冠歪斜,一身酒氣的俊美男子,從屏風後面轉了過來。
他一襲月白廣袖飛鶴錦緞華服,領口袍腳用金線細細密密的繡了許多雲紋。
腰間束着的玉帶早已解開,鬆鬆垮垮地掛着,腳下趔趄,手裏還提着一壺酒。
見了秦初雪,他眸色微凝,一抹異色瞬間閃過,隨後又恢復了恍惚,整個人歪歪倒倒的走向秦初雪。
幾個丫鬟險些扶不住,卻被他一揮衣袖掀開。
“出去,你......你們都......都出去!”
“今兒是爺的喜日,大......大喜的日子......”
“誰都不許......不許來掃興......”
幾個丫鬟面露爲難,卻是沒有退去,直到身後的崔嬤嬤開了口。
“你們都下去吧!”
“秦姑娘既然已經進了門,就是主子爺的身邊人了,還望姑娘好好照顧主子爺。”
而此時的秦初雪,卻直直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愣神。
她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男人。
眼盲時便聽過“蘭芝玉樹”“君子如玉”“面如冠玉”“玉樹臨風”等詞,總想象不出那究竟是哪般模樣。
如今卻是悟了。
只是,此刻他領口橫七豎八的染着不少口脂,衣襟前也沾着許多脂粉,顯然方纔沒少與女子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