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薛錦柔血崩難產而死的時候,正是三月陽春好風光。

她背靠着牆面坐在地上,鮮血混着羊水從她的身下流出,一直蔓延到房門口,遠遠望去,像一條蜿蜒流淌的小溪。

那團東西從掉下來後就一直沒有聲響,薛錦柔起初想俯身去探探是否還有氣息,可幾番嘗試過後,卻發覺自己疼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只好靜靜等着她外出的婢女珠蘭採買歸來。可隨着自己的生命一點一點的流逝,薛錦柔想,她和這個孩子,興許都活不成了。

薛錦柔身爲山東都指揮使司都指揮僉事之女,自小就沒喫過甚麼苦頭,卻在嫁去申家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險些被丈夫的長兄醉酒姦污,幸而路過的長嫂及時將她救下。可他們因爲擔心她懷恨在心,壞了申大爺的仕途,便聯起手來反咬一口,堅稱是她因丈夫遠征,不甘寂寞勾引了丈夫的兄長。

偏偏家中主持公道的申老夫人是個早在沒過門時便與申老爺珠胎暗結的狠角色,礙於丈夫元配的阻攔,她一直在外熬到元配死了纔有機會進門上位,她恨極了元配留下的孩子,便趁此機會,顛倒是非,將薛錦柔趕去了東門外的莊子上閉門思過。

薛錦柔知道大房的惡毒,但她秉持着身正不怕影子斜的道理,只想安分守己的堅持到丈夫歸來爲自己做主,可沒過多久,她就發覺自己有了身孕。

未免夫家得知後,將自己腹中的孩兒污衊爲大爺的種,她只能帶着婢女出逃,在京城中東躲西藏,好不容易纔尋得了這隱蔽的藏身之處,沒想到,卻在婢女正好外出時,被夫家的人找上門來。

薛錦柔認得,那女孩兒是大夫人身邊的大丫頭,兇悍得很,氣勢洶洶地闖進屋來,看見她挺着個大肚子,一口便咬定她從莊子裏逃出來,是爲了藏匿肚子裏小野種,罵她是讓申家丟人現眼的賤貨,嚷嚷着要帶她到老夫人跟前去,打掉這個有違人倫的野種。

兩人爭執拉扯之下,薛錦柔不慎跌倒在地,當即便見了紅。

那丫頭預料到要出人命,慌慌張張地跑了,跑時衣角被求救的薛錦柔生生撕扯下來好大一塊布料,到現在還死死地握在手裏。

可能,真的是天要滅她,一切才都來得那麼的剛好。

只是可惜了她與申時宴的孩子,都還不知道是男是女。

她回憶起自己短暫的一生,自認不曾做過甚麼錯事,能爲她和她的孩子招惹來天譴。

相反,她自幼便沒了母親,她的父親薛植,更是個一生爲大梁守衛東南沿海,抗倭二十餘載,聲名顯赫,受人愛戴的大人物。爲了專心抗倭,父親將家中僅有的一顆獨苗苗,送到了京中外祖母的家中養大,自己則在四年前死在了戰場上。

不知父親在天之靈,看見她被夫家作踐至此,心中會作何感想。

地上的血凝住了,薛錦柔渾身發冷,雙脣和麪色蒼白得猶如死人,胸腔裏卻反而騰昇起一股莫名的燥熱,讓她感覺難受至極。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生命就要這樣憋屈的結束了,連悔恨都來不及,只能緩緩閉上了眼。

忽然,屋裏響起了一聲小小的嬰啼,薛錦柔後仰的脖頸一頓,緊接着,那嬰啼聲漸漸大了,嘹亮了,響遍了整個屋子,像萬箭穿心般,穿進了薛錦柔的耳朵裏。

她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看見那在半空中抓握抖動的小手,滿心的絕望,化爲了無盡的淚水,從眼角流下。

“不哭,孃親在這兒呢,孃親在這兒呢......”

薛錦柔強忍着劇痛,想爬過去抱一抱她的孩子。可產後疼得散架的四肢早已不再受她的控制,她用盡了剩下所有的力氣,也只艱難地彎下腰伸出一隻手,怎麼也觸碰到孩子。

眼見孩子哭得越來越無助,薛錦柔克制不住開始哭出了聲,淚水奔湧。她從未像此刻這樣後悔和痛苦過,即便先前以爲她的孩子已經死了。

哭泣很快消耗完了薛錦柔所剩無幾的力氣,當她最後一絲氣息從脣邊散去,她還保持着原來的姿勢,只是腕子垂了下來,掉進了血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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