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剛進九月,秋意已漸濃。
湖邊柳樹隨風而動,發黃的柳葉輕飄飄落下,在湖面上打着旋如一葉一葉小舟。
湖心涼亭上,圍欄邊上的芍藥仍開得紅豔。
顏若坐靠欄杆,手上拿着花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搖着。待微風襲來,她輕閤眼瞼,慵懶如午後曬太陽的小貓。
旁邊伺候的丫鬟喚翠如,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往日裏還能睡陣子午覺,解解乏困,哪像現在眼皮子重的都快抬不起來了,如此想着不免朝打瞌睡的顏若瞪了一眼。
“小娘子,外面風大,您身子又剛痊癒,還是回屋裏歇息吧?”
顏若動了動眼皮,卻只輕輕嗯了一聲,未有起身的意思。
只見她神態憊懶,周身透着嫵媚,眉間一點硃紅,豔若三春桃花,媚眼如絲,神情迷離。
翠如見顏若此番,心中又是一陣唾棄,這個水性楊花的妖女一點也不知檢點,恨不得勾引伯府的男人們都匍匐在她的石榴裙之下。
“小娘子,奴婢還有許多活計要做,不似您這般有閒心!”翠如話中帶着譏諷。
顏若眯開眼,稍稍側頭睨着翠如,臉上帶着淡笑,神色卻顯得冰冷。
翠如見顏若這般看着她,心口突突跳了兩下,不過想到這女人也不是正經的主子,於是再次挺起胸口,微微低了低頭,“小娘子,咱們還是回吧!”
顏若輕輕一笑,笑聲如沁了酒,引得秋風沉醉。
她慢慢坐直身子,足尖輕輕點地,兩臂朝上一伸,纖腰抻了抻,打了一個舒展。只是她兩臂朝上一舉,煙羅輕紗滑落,露出瑩潤含光的玉臂。單這一截胳膊,足以讓男人們肖想她一身冰肌玉骨,媚態天然。
正此時,不遠處的柳樹後突然傳來一陣抽氣之聲,顏若聽而未聞,只是起身時那在腰間的帕子突然落下,被一陣風吹來,飄飄蕩蕩的落到了湖裏。
“哎呀,我的手帕!”
翠如朝湖裏睨了一眼,輕慢道:“不過是條帕子,丟就丟了,咱們還是先回吧!”
“那條帕子是我最愛的一條,乃出自江南紅樓,光上面的刺繡都要足足十兩銀子呢!”顏若越說越心痛,眼圈都泛紅了。
不過是區區十兩銀子,對普通人家來說或許是兩三年的口糧,可她是堂堂伯府的二夫人,竟還這般小家子氣!
其實也難怪,她本就出身低賤,硬扶起來,底子也是軟的!
如此想着,翠如面露鄙夷,“小娘子,咱伯府可沒虧待過您,您不至於爲了十兩銀子掉淚珠子!”
顏若輕輕抽泣一聲,柔弱道:“我的月例本來就少,別說是十兩,一兩銀子都攢着喫力。你既然說是小錢,那這十兩銀子就從你的月錢裏面扣了!”
“您怎麼能從奴婢的月錢里扣?”翠如柳眉倒豎,她就沒見過這麼摳唆的主子!
“那你就想辦法給我把帕子撈上來!”
翠如憤憤的跺了跺腳,奈何這狐狸精到底有個名分,她只能暗裏鄙視,明裏卻不敢太得罪了。
那帕子質地輕柔,此時正飄在一堆枯葉之上,離湖邊倒也不遠。翠如衡量了一下,便去外面找了個竹竿來,一人徑直走到湖邊。
顏若再次坐下,兩手趴在欄杆上,下巴抵到手背上,已擺足了看好戲的架勢。
只見翠如把細長的竹竿探進水中,一點一點伸到了手帕的下面,正要用力往上一挑的時候,竿子沒有起來,她卻猛地扎進了水裏。
噗嗤!顏若噴笑出聲,若不是有人偷看,她估計能笑個前仰後合,笑個肆意暢快!
這小丫頭,前一世可沒少欺負她!
那翠如在水中一陣撲通,頭掙扎着出了水面,還沒呼吸兩口氣,卻又突然沒了下去,像是被人給扯下去的。
“救救......命......呼......”翠如再一次掙扎着露出頭,她透過眼前的水霧看向坐在涼亭上的顏若,卻見她面上帶笑,眼中卻含着冰霜。
突然,翠如臉上露出恐懼之色,全身都僵住了,她感覺有類似於人手的東西抓住了她的腳踝,在她還沒來得及再呼救的時候,再次猛地把她拉入了水中。
在水中掙扎之間,她看到一長髮飄飄穿紅衣的女子,她此時正背對着她,紅衣之外竟是兩手節骨。翠如猛地睜大眼睛,正見那紅衣女子慢慢轉過頭,那是一張怎樣的臉。
那張臉如一圓鼓鼓的大饅頭,又白又胖,五官幾乎是鑲嵌在饅頭上,被擠得都變形了。可即便那雙眼睛小的只剩一條縫,可仍能看清那條縫中的兩顆黑眼珠,沒有一點眼白,透着滿滿的怨毒。
翠如恐怖的大喊一聲,可因爲在水中,她一張口只是吸進去了更多的水,及至整個人都圓鼓鼓的了。
“算了,不過是隻螻蟻,老孃都懶得跟她計較!”顏若好戲也看夠了,輕飄飄的說了這麼一句。
她這句剛落,那湖中突然出現一個漩渦,翠如自漩渦之中爬了出來,只是她已經沒了意識,像是被某中了力量牽動着一點一點往湖邊游去。
顏若自腰間拿出一條手帕,赫然就是剛纔落入水中的,只是現在卻在她的手上。她捂着臉,抽泣了兩下,眼淚立即就盈眶而出。
“救命啊!快來救命啊!翠如!翠如,你可不能有事......你若是出了事,我也活不成了......我的好翠如......”
聽得這邊的呼救聲,原本在柳樹後偷窺的兩人正好充充英雄,於是爭前恐後的跑了出來,一路跑到了湖邊。
“嫂子,你彆着急,三弟這就去救人!”說着,那蘇三爺一個鯉魚躍龍門就跳進了水中。
另一人長得尖嘴猴腮的,見顏若哭得梨花帶雨,頓生憐愛之心,也大聲喊道:“二夫人,在下這就去救人,您可別哭了,哎喲喲,哭得爺心都痛了!”
話音剛落,那人也跳入了水中。
顏若打了個哈欠,朝湖中冷冷一笑,然後起身施施然離開了。
果然午後應該小憩一會兒,這不她的睡意就上來了。
前幾日,顏若被人從角樓的樓梯上推了下來,別的傷倒沒有,只是眉間多了一個紅記。也是當時,她重生了!
顏若重回到伯府,此時她還是二房的續絃夫人。
昌平伯府二老爺是姨娘所生庶子,自小體質虛弱,又一直不受老夫人待見。剛過中年,身子便不中用了,而且每況愈下。
伯府大老爺卻是個重情重義的,他爲二弟能活命,便聽從了一個道士的指引,娶了一個陽氣足的女子爲二弟沖喜。
這個女子便是顏若,本名顏三喜,因在家中排行老三,才得此喜氣的名字。後來進了伯府,二老爺是個讀書人,實在叫不慣她那土氣的名字,便給她改名叫顏若。
這二老爺是個宅心仁厚的,知道自己時日不多,又見顏若年紀尚小,雖是娶的續絃,卻當是親閨女看待。
見她不識字,便教她識字,見她不懂禮數,便教她識大體懂大理。
前一世,顏若死之前回想,這輩子對她最好的人就是二老爺。
只是二老爺在娶了顏若之後,只活了一年便撒手人寰了,獨留下二房一個哥兒一個姑娘,還有她這麼一個柔弱可欺的新寡婦。
之後,她的厄運便開始。
她如風波之中的一葉孤舟,雖然努力想要活着,可活得太累活得太低賤,最後不堪折辱而撞牆。
眉間那一點紅記便是她撞牆之後留下的,她成了一抹生魂。
生魂便是大限未至還有生壽的魂體,因爲還有生壽所以只能飄蕩於陽間不能渡輪回不能消弭於天地。
許是她的怨氣太大,如何也不能剋制,未免成爲厲鬼禍害人間,她才得以重活一次。
只是雖然她重生了,餘下的生壽卻只能維持一段時日。若想繼續活下去,她只能食陽間鬼魂的生壽來延續性命。
十年的生壽只能換一年。
顏若想,她一個柔弱可人的小女子活得可真不容易!
不過既然重活這一世,那她可不能白活了,那些害她的,傷她的,負她的,她一個一個都要報復回去!
今日便先拿這翠如試試牛刀吧,誰讓前一世,她引**入她內室呢!
二房因爲不受待見,所以住在一偏院,不過這偏院僻靜,又一院子的鬱鬱蔥蔥,倒是挺符合顏若的心意。
顏若一進雲霞軒的遠門,正與從裏面往外走的蘇皓月撞了正着。
蘇皓月手中拿着一雙鞋墊,顏若垂眸看了一眼,知道是她這幾日熬夜繡的。
再過幾日是大夫人的生辰,四姑娘蘇皓雨懶得動針線,便逼着膽小怕事的蘇皓月給她繡了一雙鞋墊。
蘇皓月雖然膽小,但是繡工卻很好,那蘇皓雨拿着她繡的鞋墊給大夫人,在衆人面前一晾,博得了不少讚譽。
而蘇皓雨這個傻姑娘,爲了趕製那雙鞋墊費了時間,最後只匆匆繡了一個荷包給大夫人,寥寥幾針,大夫人接過便扔給了丫鬟,一眼都不肯多看。
“你這雙鞋墊可是要給四姑娘的?”
“不用你管!”蘇皓月瞪了顏若一眼,氣鼓鼓就要往外走。
顏若趁她不備,彎身從她手上奪了去。
“你要幹甚麼?”蘇皓月一臉緊張,若是誤了蘇皓雨的事,她定要受罪。
顏若看了一眼手裏的鞋墊,乃是一對栩栩如生的魚戲蓮花圖,踩在腳下有步步生蓮的寓意。大夫人信佛,而佛祖坐蓮花,這鞋墊可謂是繡到了大夫人的心坎上。
“你去給我繡一個荷包,我要給大夫人備份兒壽禮!”
“連你也欺負我!你憑甚麼?你不過是個低賤的......”說到這裏,蘇皓月不敢說了,所謂長幼尊卑,她便是再不願承認,顏若也是她的長輩。
雖然她不比她大兩歲,雖然她出身低賤,可她卻是父親明媒正娶的續絃夫人。
“低賤的甚麼?”顏若冷哼一聲。
“我不繡!你愛找誰找誰!”蘇皓月梗着脖子。
“我偏要你繡!”
蘇皓月瞪着顏若,眼中滿是憤恨。因爲這個女人,她平白受了多少白眼。別的姐妹私下說到她,便說她有樣學樣,一樣是**子!
“別忘了,我可是你小娘!”
蘇皓月一口氣提上來,拳頭都握緊了,可最好還是生生嚥了下去。
“這雙鞋墊,我幫你給四姑娘!”
蘇皓月氣得使勁跺腳,莫可奈何的,還是轉身回屋繡荷包了。
看着蘇皓月的背影,顏若搖了搖頭,這樣軟的性子,誰都能掐一掐,不怪後來被婆家趕出門,想要回伯府卻又被拒之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