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建桓元年。
新帝南洛炎大婚在即，宮中各處紅燭大禮，民間一片張燈結綵。
而宮中西南偏隅的一處冷宮裏，卻是森氣逼人。
“姐姐，這鳳袍可好看？”
蘇沐顏被囚禁已久，此刻迎着強光，只覺得雙目一陣的疼痛。
鳳袍紅得耀眼，將本就沉魚落雁的沈若輕，襯得更加璀璨奪目。
這還是沈若輕嗎？
這個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姐姐、姐姐”的表妹，如今臉上哪還看得出一丁點的謹小慎微？
蘇沐顏抬了抬眼，又淡漠地垂眸。
沈若輕臉上的怒意簡直快要溢出來了。
眼前這個女人已經被她挑斷手筋腳筋，臉上也被折磨得沒了光華，可偏偏那股子淡漠和不屈，讓她十分抓狂！
“你可知道，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神色！”沈若輕彎下腰狠狠捏住蘇沐顏小巧的下巴，嫉恨地凝視着那張臉。
世人都說皇后娘娘美得不可方物，可只有她知道，自己有多渴望得到蘇沐顏這張臉。
“唰！”
利刃劃過肌膚的聲音。
旁邊的宮女嚇得幾乎咬破下脣。
太可怕了！
一道傷口從蘇沐顏的左耳貫穿右頸，刀尖劃過左眼，刺破瞳仁，鮮血混着黑色的液體蜿蜒而下，讓她看起來猶如厲鬼一般！
蘇沐顏微微戰慄，僅剩的右眼瞬間猩紅！
比起蘇家一百六十八口人命，自己這痛算甚麼？
自己察人不明，落得如此下場並不爲過。
可，爹爹懸屍城頭何其無辜！
孃親病死獄中何其無辜！
嫂嫂被人侮辱何其無辜！
最可憐的，是她五歲的侄子，被人挑在槍頭活活疼死！
沈若輕好似被厲鬼盯上一般，覺得不寒而慄。
“死到臨頭你還猖狂甚麼！”
又是一刀劃在蘇沐顏的臉上！
蘇沐顏嚥下一口血水，咧了咧嘴角，笑得十分恐怖。
“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沈若輕心頭一顫，隨即又用手輕輕撫着小腹，笑得不可一世。
“恐怕你要失望了，聖上已有骨血在我腹中，算着日子該是三月有餘了。”
三月有餘！
蘇沐顏猩紅的右眼幾近齜裂，三月前，自己正與父兄在各世家宗族，爲南洛炎順利上位而奔走！
“今日我來送姐姐一程，有些話就不妨說個明白，好歹你去了陰間也不會做個糊塗鬼，”沈若輕勾脣，“我能順利登上後位，還要多謝你與寧王。”
寧王南陵風？
蘇沐顏臉色一滯。
“姐姐想不到吧，你那日收到的信，是我仿寧王的筆跡寫的，而他的原信早已被我銷燬。”
蘇沐顏恍然。
蘇家在南洛炎登基之後已經岌岌可危，但滅門一禍，卻是因爲南陵風給自己的一封書信。
上面清楚地寫了寧王與定國公府約定謀逆的細節，加上信尾他的私章，最終成爲有力證據讓蘇氏一族獲罪。
這些日子蘇沐顏將南陵風恨到了骨子裏，恨他爲了攀附新皇，便出此陰招害了自己和蘇家。
沒成想，竟是這樣。
只是，那人向來冷絕，與自己並無甚麼交集，爲甚麼要給自己送信？
“你知道，他原信寫的甚麼嗎？”沈若輕靠近她，詭祕一笑。
不等蘇沐顏回神詢問，一陣劇痛便席捲整個心房。
她嚥下最後一口氣前，終於聽清沈若輕的話。
“他說，他會護你一世，不過他做不到了，拜你所賜，昨日聖上已經將他車裂了。”
滔天的恨意，讓蘇沐顏冤魂不散。
她不甘心！
對這對狗男女的恨意，對南陵風的歉疚，推着她朝一道白光慢慢走去......
......
“沐顏，你可別嚇唬孃親。”
蘇沐顏耳邊隱隱傳來母親顏氏的聲音。
一陣肌肉痠痛讓她慢慢睜開眼睛，牀邊坐着的果然是母親。
是不是在夢裏？還是在陰間？
蘇沐顏顧不了這麼許多，掙扎着起來撲倒母親懷裏，顫聲叫了一句“母親”。
母親的懷抱真實而溫暖，真好。
“可憐我的女兒，竟給嚇成這樣。”顏氏輕輕拍着女兒的背。
“姐姐沒事便好，若是有個甚麼不測，我、我、”
這個聲音！
蘇沐顏瞳仁猛地一縮，從顏氏懷裏坐直身子，循聲望去，果然是沈若輕！
沈若輕被她凌厲的目光嚇了一跳，慌亂地笑道：“姐、姐姐，都是我不好，不該拉你去池塘邊餵魚，不然你就不會落水了。”
餵魚？落水？
蘇沐顏忽然想起，自己十六歲時，與沈若輕同赴宮中的春宴，因爲貪玩，自己一不小心掉進池塘。
她的目光掃過屋裏四處，確實是宮裏的擺設，周圍兩個嬤嬤也都是宮中的打扮。
莫非自己重回那個時候了？！
顏氏有些淡漠地看了沈若輕一眼，“沈小姐即是無心，也不必自責，你先出去吧，沐顏恐怕還得好好休息一會。”
剛纔嬤嬤說蘇沐顏不慎落水，她便有些不信。
明明兩人一起餵魚，爲甚麼等自己讓人把女兒撈上來，這個丫頭才慌張過來？
蘇沐顏將母親的神色看在眼裏，心中一陣歎服，母親這時已經不喜沈若輕，可自己卻信她信得厲害。
沈若輕有些窘迫，卻也只能出去，剛一出門，眼神就變得陰鷙。
她雖然出身丞相府，卻是個不受寵的庶女，若不是攀上蘇沐顏這個高枝，哪裏有機會參加春宴？
可一想起剛纔蘇沐顏那眼神，委實讓她有點害怕。
莫非這個蠢丫頭知道是自己推她下去的？
蘇沐顏當然知道。
不但如此，她還知道一會兒宴席之上，便有一件讓她和蘇家萬劫不復的事情要發生。
“母親，我沒有大礙，咱們回宴席上吧，莫讓聖上怪罪。”蘇沐顏換了衣裳下牀。
顏氏眼中驚詫一閃而過，自己的女兒何時這般懂事了？
母女二人回到宴上，蘇沐顏目光掃過衆人，看見南洛炎關切的目光，不由得心頭一陣噁心。
狗男人。
目光順延，竟然與一旁的南陵風的目光不期而遇。
丰神俊逸的臉上，依舊是冷絕淡漠。
可蘇沐顏心頭卻是一暖。
這個男人還活着，真好。
這一世，自己無論如何要償還他這份情意。
就在她出神間，絲竹忽然停了。
承乾帝看着蘇沐顏，臉上笑意頗深，“定國公府有女初成，朕與皇后看着都十分喜愛。”
蘇沐顏心頭一震，該來的終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