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吉時已到,進香燭——”
雲傾月站在供奉着列神和慕家祖宗牌位的香案前,除了扶着她的喜婆,身邊空曠得讓人不適,一種名爲尷尬的氣息縈繞在花堂之上。
滿堂的賓客舉目四望,卻沒有看到新郎的身影。
“咳咳,”王府的管家輕咳一聲,從身後的僕人手裏接過一隻紅豔碩大的公雞,按在了蒲團上。
“王妃娘娘,我家王爺腿腳不便,三叩九拜只是個形式,就用這隻雞充個數便可。”
管家言語客氣,但眼神中淡淡的不屑和鄙夷,盡數落在雲傾月的眼中。
“噗嗤——”
前來觀禮的賓客中響起了幾聲輕笑。
戰王在戰場上傷了腿,常年與輪椅相伴,這是衆人都知道的事,原本沒有去雲家親迎便也算了,但現在在戰王府拜堂成親,連面都不露,只派了只,大公雞......
但凡有些心氣的女子被這般折辱,估計就要哭天搶地鬧着尋死了吧?
偏偏雲傾月沒有反應,隔着紅綢將臉轉向了管家,淡聲問道:“敢問,這隻公雞多重?”
“多、多重?”王府管家被她問得一愣,提着公雞的翅膀顛了顛,不太確定道,“約莫......五斤有餘吧?”
雲傾月不輕不重地冷哼一聲,朗聲開口,“一隻正常的公雞如何能有五斤?也不知是沒幾天好活的老公雞,還是打小就被人去了勢的閹雞,管家莫要糊弄我。”
花堂中的空氣瞬間凝滯。
雲家二小姐還真敢說。
管家擦着滿頭的冷汗,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雲傾月意態輕鬆地搖了搖頭,糾正道:“你們這事辦得不對,管它是甚麼雞,撐死了也就才五斤,多沒分量,怎麼也該照着王爺的身形,找只分量差不多的豬來吧?”
“哈哈哈哈哈......”
靜謐無人的王府後堂裏,一個身穿藍袍的公子伏在慕纖塵的肩膀上笑得不能自已,“兄弟,你這王妃,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慕纖塵冷眸瞪了他一眼,琥珀色的桃花眸幽暗了幾分。
“依我看,還是你手裏的活太少了,不如你去換前往雲家的墨衛,親自去調查一下你口中的這個小機靈鬼?”
“甚麼?”凌徽燁一噎,頓時笑不出來了。
慕纖塵斜睨了他一眼,轉身坐在了輪椅上,自己轉着木輪椅出了後堂。
“王妃說得極是,”慕纖塵的身影一出現在廳中,原本有些騷亂的花堂頓時多了幾分緊張的氛圍,他抬眸探究地看着堂中盈盈而立的紅色身影,薄脣不動聲色地勾起。
“現在若是再去找頭讓王妃滿意的豬,似乎太耽誤時間,不如還是本王自己上,總該讓王妃滿意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賓客送了口氣的同時,眼神頓時怪異了起來。
說好的戰王爺性情乖張暴戾,喜怒無常的呢?被剛進門的王妃一通明譏暗諷,就這麼輕飄飄地......妥協了?
鮮紅的蓋頭輕輕抖了抖,雲傾月也是一驚,雖然是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但剛剛她到底是仗着慕纖塵不在場,如今被他聽到了,竟然毫無生氣的跡象?這個戰王,怎麼跟傳聞裏的不太一樣?
“怎麼,還不拜堂?”慕纖塵勾脣淡笑,聲音裏帶着若有似無的冷意。
雲傾月氣惱地接過喜婆遞來的紅綢,小聲腹誹:“拜就拜!”
慕纖塵點燃香燭,躬身作揖之際,眼中閃過一抹笑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禮成——”
雲傾月一改在戰王府門口便端着的張揚氣勢,溫順地完成了儀式,直到被丫鬟扶着端坐在洞房中的喜牀上,這才轉了轉眼珠,對着守在房中的丫鬟道:“下去吧,我想一個人呆會兒。”
“是。”
房中的丫鬟們魚貫而出,幾息之後,偌大的房中只剩下雲傾月一人。
她聽了聽動靜,徑自掀了蓋頭,提着繁複的裙襬坐到了放着糕點和合巹酒的桌前,端起其中的一杯咕嘟咕嘟灌進了肚子裏。
左右她今天給了戰王一個這麼大的下馬威,但凡是個男人,肯定都得在心裏憋一肚子氣,今晚應該不會來了。
她卸了滿頭的朱釵,脫了厚重的外袍,就着銅盆裏的清水洗淨臉上的鉛粉,坐在滿桌的糕點前,塞了塊糕點在口中細嚼慢嚥,一邊打量着這個日後她要住的地方。
到底是正妃住的地方,房中的不少擺件都是宮中賜下的,看起來華貴且典雅,只是喜牀上的紅棗花生硌得人有些不舒服,雲傾月抖了抖被褥,將那些寓意着早生貴子的東西全都抖落在地,裹了被子合衣睡下。
夜深時分,王府前院的熱鬧漸漸落下帷幕,一陣木輪滾地的聲音停在了洞房的門外。
“吱呀——”
慕纖塵推門而入,窗臺邊的紅燭落了一灘紅淚,滿地的紅棗花生看起來有些凌亂。
他皺了皺眉,從輪椅中站起身,掀開牀榻上垂下的硃紅紗簾,榻上的人已經裹着被子睡下,洗盡鉛華的容顏像是蜷着身子睡着的奶貓,只有那夢中偶爾輕輕滾動的眼珠還帶着幾分狡黠。
“鬧了這麼大的動靜還能睡着,也是個心大的。”慕纖塵收回目光,嘴角噙着一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笑意,轉身坐回輪椅上,滾動着木輪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這便是你們調查了半日的消息?”書房中,慕纖塵掃了眼凌徽燁蒐集來的情報,滿臉的冷冽和嘲諷,“性子愚鈍,綿軟可欺,你看哪點能和她今天的樣子對上?”
那分明就是個見人就咬的小狐狸,哪是綿軟可欺?
“哎,你得聽我把話說完啊,”凌徽燁神祕一笑,從懷裏掏出另一張紙遞過去,“雲長君那個老狐狸,一手偷樑換柱的把戲做的倒是不錯,你剛剛看到的那個消息,可不是本該嫁給你的右丞相府二小姐雲心幽的,而是大小姐,雲傾月。”
“雲傾月......”慕纖塵面色一頓,輕聲念着這個名字,臉上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長。
凌徽燁神色正了正,出言道:“這個雲傾月在雲家不甚起眼,如今看着倒是個可用之人,咱們何不將她收入麾下,說不定還能爲問我們所用。”
慕纖塵笑意微收,淡淡地搖了搖頭,“再看看,若只是有點小聰明,也不堪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