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姐姐,我只是想幫你搬行李而已,又不是故意的,我重新給你種回去行了吧?”
姜棠彎腰去撿地上的碎瓷片,驚呼一聲。
“啊~好痛啊!”
殷紅的血珠從她的指尖沁出來,落進泥土裏。
“好了好了,別撿了。
姜彌,棠棠都給你道歉了,你再買一盆新的不就行了嗎?
多少錢由哥哥來出,一百夠了嗎?”
姜晚敘從錢包裏掏出一張紅色紙鈔遞給姜彌,卻又急着給姜棠止血。
於是沒等姜彌伸手來接,那張紙鈔就輕飄飄落進了泥裏。
淡紅色的紙鈔如慢放的電影畫面一般,一瞬間拉回了關於前世的所有記憶。
姜彌眼中的冷意褪去,反而透着濃濃的憐憫。
“二哥也覺得,這盆花無、足、輕、重嗎?”
她說話一字一頓,只因還不大適應這個沒有被鐐銬壓得喘不過氣的脖子。
卻顯得語氣格外有威懾力。
姜晚敘的手一頓,深邃雙眸略過一絲不滿。
“當然了,你從小在貧民窟長大,沒見過甚麼好東西,可對姜家來說,一盆花哪裏比得上你們姐妹和睦重要......”
“很好,既然是不重要的東西,就不用挽救了。”
她很期待看到,不久的將來,姜晚敘苦苦哀求她再種一次無相花的模樣。
姜彌看向一旁的傭人:“這株花要剪碎了,和土分開扔,記得垃圾分類。”
“是,五小姐。”
姜晚敘看着姜彌拖着行李上樓的背影,半晌纔回神。
資料裏說這個妹妹從小流落在外,與三教九流爲伍,性格孤僻木訥。
可他怎麼覺得......她的氣勢有些嚇人呢?
姜家是底蘊深厚的家族,兄弟姐妹個個出息,倒也難保這個姜彌不會在外面混出甚麼名堂來。
“李嬸,做一份楊枝甘露,等會我給姜彌送過去,哄哄她。”
“是,二少爺。”
姜棠酸溜溜道:“姐姐的命可真好,不像我,只是姜家收養的女兒。”
姜晚敘握住姜棠的手,眼神幽深。
“不許胡說,在我心裏,你是最重要的,只是家裏突然多了個人,總要多瞭解瞭解。”
姜棠這才笑出來:“是啦是啦,二哥說的有道理。”
......
姜彌被傭人引到了四樓。
姜家這棟別墅佔地四百多平,總面積達到了將近兩千平米,再加上前後的花園,儼然一個裝修奢華的莊園。
姜彌回憶起前世此時姜家的處境——
雖然被稱爲江洲爲數不多的老派貴族,可傳到姜彌父親這一代,姜家早已在衰敗邊緣。
空有貴族軀殼,內裏卻幾乎掏空了。
就如同窗外那棵未到秋天就已經花葉凋零的梧桐樹,連一顆像樣的果子都沒結出來。
真是應景。
“五小姐,你的房間在這裏。”
房間不小,還配了個小小的起居室和衣帽間,只是裏面沒放甚麼東西。
“旁邊和六少爺的房間挨着,隔一個小客廳的過道那邊是大少爺的房間。
他很少在家裏住,但他的房間是不許別人進去的,五小姐別壞了規矩。”
姜家的傭人也端着貴族架子,上下打量一眼姜彌洗的發白的牛仔褲,面露嫌棄。
“三樓是姜總和太太住,不過太太在國外休養,還有......”
“我知道了,不用說了。”
姜彌打斷了傭人聒噪的聲音。
傭人終於逮到機會訓斥她:“五小姐,你從小生活在貧民窟,在外面野慣了,但回了姜家,該學的規矩就得學起來。
咱們姜家不是新聞上四處炫耀的那種暴發戶,第一條就是要謹言慎行,低調行事,不該你去的地方別亂走。
我給你講清楚每層樓、每個房間的用途,也是爲了你好,你......”
姜彌凌厲的眼神落在傭人身上,竟將傭人的話都嚇了回去。
“三樓是父親母親住,姜棠也住三樓。
二樓是三哥四哥住,二哥腿腳不好,從小住在一樓,緊挨着書房,對嗎?”
“......對。”
姜彌冷聲道:“所以我說,我知道了,不用你說,出去。”
傭人回過神,臉上露出幾分不甘。
她在姜家工作了二十多年,樣樣拔尖,從沒被訓斥過,連幾位少爺小姐都要稱呼她一聲鄭姨。
這個剛回來的野丫頭倒端起千金小姐的架子來了!
姜晚敘到了門口,安靜的聽完對話。
“鄭姨,你先去忙吧,我和姜彌說幾句話。”
“是,二少爺。”
姜晚敘打量着這個剛找回來的妹妹。
她和姜棠從小錦衣玉食的嬌氣模樣截然不同,身穿灰白的針織衫配淺藍的牛仔褲,踩着一雙鞋幫已經泛黃的板鞋,瘦的整個人都在衣服裏晃盪,消瘦的下巴被逆光襯的像個尖銳的錐子,那雙冷冽的眼睛卻如同冬日太陽,沒有一絲溫度。
是個防備心重的小狼崽啊。
姜晚敘善識人心,幾乎立刻就給姜彌下了定義。
窗外微風吹起她有些毛躁的長髮,光影落在他膝上的木質托盤上。
像一幅絕美的工筆畫。
“姜彌,這是楊枝甘露,棠棠爲了哄你高興,讓李嬸現做的。她怕你還在生氣,讓我替她送過來,嚐嚐吧。”
姜彌看着姜晚敘人畜無害的溫柔模樣,心緒已經飄回了前世。
那時她只看透姜棠心腸歹毒,不會真心道歉,卻以爲姜晚敘是個左哄右求、只盼闔家團圓的溫柔兄長。
實際上,虎狼窩裏怎麼可能養一隻溫順的羔羊?
冰潤的甜品送進嘴裏,姜彌慢吞吞的嚼着水果,耳邊是姜晚敘的勸解。
“棠棠的父母是爲了救我們的父母才過世的,家裏從小嬌慣,她的性格難免嬌氣了點,不過這也是你以後的生活,哥哥們都會對你很好的。
姜彌,你已經有家了,不用再跟人針鋒相對,我們是一家人,別因爲一盆花跟妹妹過不去了,好不好?”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話。
“那盆花已經碎了,你也同意處理了,就當這件事過去了,現在棠棠給你送了喫的,你是不是也要表示一下?”
銀質的甜品勺放在木托盤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好,我去表示。”
姜晚敘眼神劃過一抹笑意:“姜彌真乖。”
不出他所料,防備心重的小狼,只要聽到一兩句溫暖人心的話,就會任人擺佈拿捏。
......
晚飯前。
姜彌去三樓敲響了姜棠的房門。
“進來。”
姜棠坐在小陽臺作畫。
夕陽西下,餘暉落在她身上,像是童話中的美人。
畫架上那幅落日油畫更是美輪美奐,可見其美術功底。
“姐姐是來跟我道歉的嗎?你要不要打個腹稿?我不喜歡別人說話磕磕巴巴的,聽着難受。”
“二哥應該跟你說了吧?你要好好跟我相處,這個家才能容得下你,否則你就得回你的貧民窟去喫糠咽菜,連個像樣的碗都沒有。”
“你啊,不要覺得你是親生的就有甚麼了不起,豪門的規矩多着呢,你這種貧民窟長大的野丫頭只會給家裏丟人,能不能公開露面還不一定呢!”
“說話啊,你啞巴了?真是跟你那個龍鳳胎弟弟一樣木訥,你們倆在媽媽肚子裏是不是把腦子都消化了?”
姜彌幾步走到了小陽臺,在姜棠喋喋不休的嘲諷和威脅中,拿起了畫架上那幅未乾的油畫。
拍在了姜棠的臉上。
“啊——”
畫板落地,清脆的聲音擋不住姜棠的尖叫聲。
她頂着滿臉油彩,嚎啕大哭,聲音穿透了這棟四層別墅。
像是給這個自詡貴族的姜家奏響了某種死亡的哀樂,亦或是爲今生這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吹響了衝鋒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