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鳳藻宮偏殿燈火惶惶,宮人被勒令退到十米開外,細碎的泣音仍舊被擠壓溢入耳中。
說不清是歡愉還是痛苦,聽得人臉紅心跳。
“殿下......放過我罷。”
沈青黛無力地揪住牀帷,蔥白的指尖泛着粉。
下一瞬,就被一隻大掌覆上,強橫地捉了回去。
沙啞的嗓音打在耳畔,玩味中帶着一絲邪氣。
“放過你?”
“沈掌事膽大包天。爬了孤的榻,如今做這幅可憐樣給誰看?”
話語間,再次被拽入荒唐火熱的深淵。
......
二刻鐘前。
坤寧宮西側的耳房,燭火在紗罩裏掙扎跳動,映得室內光影幢幢,如同鬼域。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揮之不去的、甜得發膩的薰香。
沈青黛伏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渾身像被架在文火上細細炙烤。
骨頭縫裏滲出難以言喻的痠軟。
“......姑姑?姑姑?”一道刻意壓低的、帶着幾分急切的年輕女聲在門外響起,是皇后身邊新提上來的二等宮女青禾。
“您換好衣裳了麼?那樣東西,皇后娘娘讓您快些給王公公送去呢。”
王公公?哪個王公公?
沈青黛混沌的腦子像被投入冰水的烙鐵,驟然發出一聲刺耳的“滋啦”!
王公公......是司禮監掌印太監趙全的乾兒子,新任秉筆太監,皇上身邊的紅人——王德海!
就是那個畜生,將她折磨得生不如死。
而真正的罪魁禍首,是她效忠了七年的主子——當今皇后陸瓊華。
她重生了!回到了這個萬劫不復的夜晚!回到了她一切苦難開始的起點!
她作爲陸府的家生子,陪陸瓊華進宮,扶持她從最末等的采女,一路走上繼後的寶座。
陸府也因此雞犬升天,從不起眼的五品小官,成爲如今京中顯赫的威遠候府。
這期間,她爲陸瓊華試毒、擋刀、獻策,多次險些喪命,傾盡全力鋪就她的鳳路。
因爲陸瓊華答應過,待她登上皇后之位,就做主銷了她爹孃和妹妹的奴籍,還他們自由。
並且放她出宮,允她與指腹爲婚、等了她多年的侍衛林楓成親。
臨行前一晚,陸瓊華拉着她依依不捨的說了好些話,還賞她一個名貴香囊,稱是親手所做,讓她留在身邊做個念想。
陸瓊華讓她替自己做最後一件事,將一樣東西親自送去王德全府上。
而後,她便可以離開。
那一去,便一腳踏入煉獄,至死,都沒從那畜生的魔爪下出來。
那是比凌遲更爲痛苦的記憶。
冰冷的石室。
王德全那張塗着厚厚白粉、如同鬼魅的臉,渾濁眼睛裏閃爍着令人作嘔的Y邪與殘忍。
糙如砂紙的手掌,帶着太監特有的陰冷溼滑,在她裸露的皮膚上游走......
鞭笞,烙鐵,污言穢語......永無止境的折磨,將她的尊嚴、她的身體、她的希望一寸寸碾碎。
起初,她還天真的以爲陸瓊華髮現她的失蹤,會來救她。
直到王德全親口告訴她。
正是她忠心扶持的皇后,爲了拉攏皇上身邊的新紅人,把她當做禮物送給了趙德全。
在暗無天日的石室裏,她不記得自己被折磨了多久。
只記得臨死前,王德全的親信小太監帶着惡意和憐憫的低語:
“沈姑姑,您還惦記家裏人呢?別想了!您那水靈靈的妹子,早就被威遠侯府當成玩意兒送給了快七十歲的李將軍,嘖嘖,聽說沒熬過半年就死了。”
“您爹孃?兩個不識抬舉的老東西,想去官府告狀?侯府的人當場就......嘿嘿,亂棍打死,扔亂葬崗喂野狗啦!”
“這些年您收到的信?都是皇后娘娘找人仿着您妹子筆跡寫的!就爲了讓您死心塌地給她當牛做馬!您還真信啊?蠢貨!”
爹!娘!青玉!
她視爲生命支柱的家人!
她在這喫人深宮裏咬牙堅持、謹小慎微、步步爲營,熬幹了心血扶持陸瓊華登上後位,所求的不過是皇后當初的承諾——放她出宮,一家團聚,與林楓成婚!
原來,她爲之付出一生忠誠的主子,早就親手斬斷了她所有的念想!
用她至親的鮮血和骸骨,鋪就了威遠侯府和皇后寶座下的基石!
用一封封僞造的家書,編織着溫情脈脈的謊言,將她牢牢鎖死在坤寧宮這華麗的囚籠裏,做一條至死方休的忠犬!
滔天的恨意,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驟然噴發!瞬間沖垮了藥力帶來的迷亂,燒融了骨髓裏的痠軟,只剩下刻骨的冰冷與毀滅一切的瘋狂!
她,是從地獄來的惡鬼,她要報仇!
“吱呀——”門被推開一條縫,青禾探進頭來,臉上帶着一絲不耐煩:“姑姑,快些吧,別耽誤了娘娘的......”
話未說完,人已經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沈青黛指尖出現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那雙平日裏溫婉沉靜的眸子,此刻赤紅如血,翻湧着地獄般的戾氣與恨意。
陸瓊華只知道她粗懂醫術。卻不知,她祖上原是南疆的苗醫,擅毒、擅控針,能治病,也能S人於無形。
沈青黛知道,門外很快就會有更強壯的太監進來“請”她。
她沒有時間了!
她迅速扒下青禾的衣裳給自己換上,用化骨水,將青禾的屍身化爲一灘膿血。
此時已經宮禁,她出不去。
更何況,陸瓊華已經是皇后,天下之大,沒有她能藏身的地方。
她也並不打算藏,爹孃和妹妹的命,上一世所受的苦楚,她要一一討回來!
憑藉青禾的令牌,她一路暢通無阻的出了坤寧宮,略一思襯,果斷轉身向鳳藻宮的方向疾步而去。
鳳藻宮是先皇后居住的宮殿。先皇后逝世後,皇上爲了紀念這位原配妻子,保存原樣,再不許任何人住進去。
只有每逢先皇后的祭辰,太子蕭景翊會在鳳藻宮住上一夜,悼念亡母。
今夜,正好是七月十八,已出宮建府太子居住在鳳藻宮。
陸瓊華也育有一子,排行第五。
她一心想要兒子成爲儲君,因此將太子視爲眼中釘肉中刺。
兩人水火不容,即使是在公開場合,太子也不願意喚她一聲母后。
自先皇后去後,太子變得陰冷殘暴,人人畏懼。
可只要能將陸瓊華與威遠侯府打入地獄,哪怕墜入更深的泥潭,哪怕與魔鬼交易,她也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