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口徹骨的寒意猛然炸開,王桂芬一個激靈,豁然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自家臥室裏那張用了幾十年的雕花木牀,牀頭櫃上,擺着一個印着“爲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牆上掛着的老式日曆,鮮紅的數字清晰地寫着——1985年,12月5日。
怎麼回事?
“咯咯咯......建國哥,你壞死了......”
“小妖精,我看是你壞,快把我魂兒都勾走了......”
一陣貓叫春似的浪笑,夾雜着男人刻意壓低的喘息聲和牀板子不堪重負的吱呀,從隔壁的偏屋裏傳了出來。
是林建國和那個小保姆蔡根花!
這個聲音,她到死都記得!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鏡子前。鏡子裏的人,四十八歲,眼角已經有了細密的皺紋,兩鬢也夾雜了銀絲,但身子骨還算硬朗,腿腳也還利索。
王桂芬伸出手,狠狠地在大腿上掐了一把。
“嘶——”
劇烈的疼痛讓她倒吸一口涼氣,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但她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一個狠厲的笑容。
這不是夢!她真的回來了!回到了悲劇還未發生的時候!
前世,就是這個冬日的午後,她午睡醒來,聽到了這令人作嘔的動靜。當時她氣血攻心,像個瘋子一樣衝過去,一腳踹開偏屋的門。
可結果呢?
蔡根花梨花帶雨地跪在地上,哭訴着是她勾引了林建國,求她不要聲張。而她那個好丈夫林建國,卻一把將蔡根花護在身後,反過來指責她無理取鬧,說她一個半老徐娘,連個年輕姑娘的清白都容不下。
那場鬧劇,最後以她被倒打一耙告終。她爲了所謂的家醜不可外揚,自己吞下了所有的噁心和委屈。
想到這裏,一股滔天的恨意從心底噴湧而出!
王桂芬“嚯”地一下就要衝出去。可走到門口,前世臨死前那刺骨的寒冷和錐心的悔恨,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她瞬間冷靜了下來。
不能去!
就這麼衝過去,和前世有甚麼區別?
捉姦要在牀,還要人贓並獲。光有贓,沒人證,就是一盆潑出去的髒水,最後只會髒了自己!
她王桂芬,上輩子已經當夠了傻子,這輩子,她要讓所有人都親眼看看,她這個老實巴交的倒插門女婿,到底是個甚麼貨色!
她不再遲疑,轉身走出了臥室。穿過堂屋,她徑直走向了院子角落的廚房。
廚房裏,一股冷氣撲面而來。牆角的柴火垛上,堆着一捆剛砍下來不久的溼柴,上面還帶着未乾的水汽。旁邊,還放着幾把修剪下來的綠油油的樹葉子。
王桂芬的目光落在那堆溼柴和樹葉上,一個周密的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她家的院子是老式的四合院格局,廚房裏這個大竈,煙道是通的,連着整個院子幾間屋子的暖氣管道。冬天燒火做飯,熱氣順着煙道走,屋裏的火牆和土炕就都熱乎了,這是老輩人傳下來的智慧。
而這即將成爲她復仇的利器。
她走到竈臺前,先是裝模作樣地抱怨了一句:“哎,這柴火潮得都能擰出水了,這火可怎麼生啊!”
說着,她開始動手。她沒有拿乾燥的引火柴,而是故意抱起一大捆溼柴,費力地往竈膛裏塞。
塞完了溼柴,她又抓起那幾把綠樹葉,一股腦地全塞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後院,找到連通煙道的總口子。她熟練地用一塊破布和泥巴,將通往自家正屋的幾個煙道口堵得嚴嚴實實。
唯獨剩下通往隔壁偏屋,也就是蔡根花住的那間房的煙道口,她不僅沒堵,還用鐵鉗子把裏面的陳年積灰捅了捅,確保它通暢無比。
萬事俱備。
王桂芬回到廚房,划着一根火柴,點燃了竈膛裏的一點乾草。
火苗舔着溼漉漉的柴火和綠葉,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呼”地一下燒旺,而是掙扎了幾下,便開始冒出滾滾的濃煙,幾乎是瞬間就充滿了整個小小的廚房。
王桂芬被嗆得連連咳嗽,眼淚直流。但她沒有退出去,而是死死地盯着竈膛,嘴角那抹冷笑越來越深。
燒吧!燒吧!把所有的骯髒和齷齪,都給我燻出來!
她沒有立刻呼喊,而是等待着,要等到那對狗男女被燻得暈頭轉向,衣衫不整的時候,再拉開這場好戲的帷幕。
終於,偏屋裏傳來了幾聲劇烈的咳嗽和一聲女人的尖叫。
時機到了!
王桂芬立刻衝出煙霧瀰漫的廚房,跑到院子中央,一邊狠狠地拍着自己的大腿,一邊用盡了全身力氣,發出了最淒厲的尖叫:
“着火了——!救命啊!快來人啊!着火了!”
她的聲音劃破了大院冬日午後的寧靜
“桂芬家的,怎麼了這是?”
“哎喲我的老天爺!哪兒着了?”
斜對門的張大媽第一個衝了出來,她最是熱心的大院喇叭。緊接着,東廂房的李叔,西廂房的趙家嫂子,一個個街坊鄰居都從屋裏跑了出來,睡眼惺忪地看着院子中央的王桂芬。
“快!快救火啊!” 王桂芬指着自家廚房,那裏正不斷有濃煙冒出,“廚房!廚房着了!”
她一邊喊,一邊“慌亂”地拿起院裏水缸上的水瓢,舀起水就到處亂潑,一瓢水大半都灑在了自己身上,讓她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
“別慌!別慌!” 李叔是退伍軍人,最有主心骨,他大喊一聲,“水!快!都回家拎水來!”
街坊們立刻行動起來,拎着水桶、端着臉盆,院子裏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廚房時,王桂芬突然話鋒一轉,指着旁邊緊閉的偏屋門,哭喊道:
“偏屋!是偏屋!根花......根花還在裏面睡覺啊!這孩子......可千萬別出事啊!”
她這一嗓子,成功地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那扇緊閉的門上。
“甚麼?裏面還有人?”
“哎喲,這可不得了!大白天的,怎麼還鎖着門?” 張大媽眼尖地發現了問題。
“根花!蔡根花!你醒醒!快開門啊!” 王桂芬衝過去,瘋狂拍打着房門。
屋裏,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穿衣聲和壓抑的咳嗽聲,但門就是不開。
李叔一看這情況,急了,大吼一聲:“都讓開!”
他抬起一腳,狠狠地踹在了門鎖上!
“砰——!”
一聲巨響,木門應聲而開。
就在門被踹開的瞬間,一股比廚房裏更嗆人的黃綠色濃煙,從屋裏滾滾而出。
隨着煙霧散去,院子裏所有人都看到了讓他們目瞪口呆的一幕——
只見那小保姆蔡根花,衣衫不整,頭髮亂得像雞窩,正驚慌失措地往身上套着一件的確良襯衫。而她的身後,王桂芬的丈夫,那個平日裏看着道貌岸然的林建國,正手忙腳亂地提着褲子!
整個院子,死一般的寂靜。
“我的娘欸......” 張大媽倒吸一口涼氣,手裏的水盆“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這......這是幹啥呢?”
林建國又驚又怒,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個地步,當着全院街坊鄰居的面,他這點醜事被揭了個底朝天!
“看甚麼看!” 他衝着院裏的人吼道,“都給我滾出去!這是我們家的事!”
“叔......建國哥......” 蔡根花嚇得渾身發抖,下意識地就往林建國身後躲,帶着哭腔,聽着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在這時,一直“哭喊”的王桂芬,突然停了下來。
她沒有衝上去撕打,也沒有破口大罵。
她只是緩緩地轉過身,面向院子裏所有的街坊鄰居,用一種抖得不成調子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王桂芬......辛辛苦苦操持這個家一輩子......沒想到......到頭來......竟是養了兩條白眼狼啊!”
說完,她捂着臉,發出了壓抑而絕望的哭聲。
這一哭,勝過千言萬語。
王桂芬在心裏冷笑。
林建國,蔡根花,還有她那幾個好兒女,你們的“好日子”,從今天起,到頭了!
她擦乾眼淚,對着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的李叔,用一種近乎命令的口吻說道:
“李哥,麻煩你,去廠裏和部隊,把林明、林濤,還有芸兒,都給我叫回來。”
“就說......家裏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