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死後阿孃瘋了
春意樓頭牌娼女的女兒在被新科狀元郎提親後慘死在冬日街頭。
她衣不蔽體，大片雪白肌膚赫然在目。
血液浸滿紗裙，漫延一地。
更令人遐想的是，她面色赤紅，帶着笑意，似乎是縱慾而死。
......
在宋書屹向我提親後的幾天，我慘死在了雲城的冬日街頭。
說起來挺丟人的，我死時，面色帶着不正常的紅暈，衣不蔽體，很明顯就是縱慾過度而亡。
我死後有段時間，桃色蜚語傳滿整個雲城。
我也成爲了百姓餐後的玩笑消遣。
“你看她那嬌媚的樣子，跟她的母親珂娘如出一轍......”
“想來生前也是個一點朱脣萬人嘗的小賤蹄子。”
“可惜嘍，那姿容，那身段，若是活着，日後定會比她的母親，春意樓的頭牌珂娘還出名些！”
“我怎麼聽說她即將要嫁人，是個考取功名的落魄書生？”
......
可是我卻始終記不起來我是如何死去的。
我的魂靈整日遊蕩在雲城的街頭，刻意避開了春意樓。
因爲，我不想看見我阿孃那張悲痛的臉。
我阿孃是春意樓的頭牌娼女珂娘，是名動雲城乃至整個大商國的勾欄美人。
與一般的娼女不同，我阿孃滿腹經綸，字寫得比很多書生都漂亮。
寫詩，作畫，撫琴，刺繡，樣樣精通。
她的姿容，就算是貴女也比不得。
我崇拜我阿孃，可我天性貪玩，學不進去一點東西，不及阿孃的百分之一。
我死後，一向溫柔典雅的阿孃便瘋了。
我不忍去看她，卻偏偏時常在雲城的街頭偶遇她。
她懷中摟着我親手製作的醜娃娃，逢人就急切地拉着問：“你看見我的女兒泱泱了嗎？”
有人一臉厭惡地躲避她。
也有人不懷好意地說：“哦？泱泱，你說那個不穿衣服死在街頭的小娼女嗎？”
阿孃怔在原地，她哭喊着：“我女兒不是娼女，我女兒不是娼女呀......”
每到這時，我的眼睛就澀澀地痛，總想飄過去抱抱阿孃。
如今世道不好，大商國已經跟蠻夷打了許久的仗，百姓都自顧不暇，誰還能顧得上哄我阿孃這個春意樓的娼女。
難熬的日子又過了三年。
大商國的新帝徹底擊敗了蠻夷，從此，我大商國告別了十年之久的征戰。
真好呀，我開心地看着街頭肆意奔跑的孩童。
百姓們的臉上也是喜氣洋洋，他們說真是老天庇佑我雲城，打了勝仗的新帝要巡視，第一站便是我雲城。
“這說明甚麼？”
“說明來年我雲城所有百姓的日子都紅紅火火！”
百姓們開酒慶祝，磨刀霍霍向豬羊。
連不知情況，傻笑着的阿孃也被分了好些肉。
新帝來雲城這天，整個雲城的百姓都出來了。
我和另一隻陌生的魂靈也擠湊在茶樓的屋檐下看着熱鬧。
聽聞新帝訓練的精兵個個莊嚴神武，器宇軒昂。
今日一見，果然是氣度不凡。
那士兵都這幅模樣了，新帝該是甚麼樣子，我很好奇。
新帝高坐在轎攆之內，周身散發着渾然天成的帝王之氣。
不知怎的，我近來眼睛總是模糊，有時竟甚麼東西都看不見。
所以我問我旁邊癡笑着的女鬼：“這位女娘，可看清新帝是何等模樣？”
那女鬼衝我笑笑：“新帝呀，簡直姿容絕豔，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美男子！”
說完她撇撇嘴：“就是不愛笑，沒意思！”
我茫然地瞪大了眼睛想要去看轎攆上的新帝，眼睛卻始終像被一層白霧蒙着，看不真切。
那女鬼見我這個樣子，訝然道：“你在世間遊蕩多久了？”
我低頭仔細算了算：“如今是第三年？”
“那你爲何滯留在人間？”女鬼不忍看我，“一般留下來的都是有極深的牽絆，或者......”
她頓了頓，仔細看我：“天大的冤情！”
我搖搖頭，無奈說道：“我記不得了。”
女鬼深深地看我一眼，提醒道：“如此這般，你還是早些去地府吧，不然你會消散的。”
不知怎的，我只是固執地搖搖頭。
這時，熱鬧的人羣中滾出來一個瘋婦，她抱着一隻醜娃娃，連跪帶爬地跑到新帝的轎攆前。
她悲慟哭喊：“我的女兒呢？”
“對，我女兒泱泱死掉了，是被人害死的！”
是我阿孃，我眼睛霎時間便紅了，我瘋了一般地想要跑到阿孃身邊，卻被身旁的女鬼死死拉住。
她罵我：“你想魂飛魄散嗎？”
“百姓說，那是千年一遇的皇帝，這等帝王之氣，你去衝撞了他，定會魂飛魄散的。”
我崩潰地哭喊着，指着那個瘋婦：“可是，這是我阿孃。”
女鬼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
有維持秩序的官員想要和幾個府兵去拉我阿孃：“這個瘋婦！不要衝撞了陛下......”
阿孃哭得渾身顫抖，她的眼睛突然出現了一時的清醒，這是我三年之中從未看見的。
她跪伏在地，哀痛嚎哭：“陛下，我的女兒泱泱是枉死，民婦懇求陛下徹查！”
我的眼睛又開始變得澀澀的，可是鬼魂沒有眼淚。
官員還在拉扯着阿孃：“你這瘋婦，趕快下去，陛下日理萬機，怎會有時間查你這個娼女之女的死因？”
卻聞新帝的轎攆內傳來：“且慢，讓她說下去。”
聲音溫潤莊嚴。
我卻莫名感到熟悉。
我怎麼也不會想到，阿孃竟然清醒了片刻，她一五一十地把我的生平告訴了新帝。
講到我極慘的死狀時，阿孃又情緒失控：“我女兒泱泱，她不是娼女。”
說完，阿孃把頭埋進了手掌之間，她渾濁的眼淚撲簌而下：“她還是清白之身，我早已存夠了銀錢，好讓她風光出嫁。”
“哦？”新帝反問，“原本是想許配給誰家兒郎？”
阿孃抹了抹眼淚，答道：“原本已與三年前考中狀元的宋書屹定下婚約。”
“宋御史啊......”新帝聲音沒有波瀾，“宋愛卿，你出來！”
宋書屹面色不改地出了隨行官員隊列。
阿孃見了宋書屹情緒更加崩潰了，她上去撲打宋書屹：“你這個白眼狼，泱泱死後月餘，你就迎娶了長公主，泱泱到底是怎麼死的？”
“肯定和你脫不了關係！”
此話一出，圍觀的百姓皆是發出驚呼，要知道長公主馥芸可是大商國最尊貴的女人。
她是新帝的胞姐，也是她扶持了新帝上位。
我的心也被揪扯起來。
宋書屹面露厭惡地推開阿孃，斯文地佛了佛自己纖塵不染的袖子：“說話可要注意些，你是不是不知長公主是何人？”
“長公主是誰我不管，我只知道你宋書屹負了泱泱。”我阿孃又扯上了宋書屹的袖子，“要不是泱泱，當年你宋書屹就餓死在街頭了！”
宋書屹臉色突變，如今他周身貴氣，再也不見以前那般窘迫模樣。
想必他也不願回想起那段與娼女之女的難堪往事。
現場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新帝這時開口，他的聲音沉穩好聽，帶着不容抗拒的威嚴：“此事有關長姐，那勢必要徹查清楚了。”
“那麼就由你，宋書屹，去調查此案，定要給這位婦人一個說法。”
阿孃變了臉色，我的心也是沉到了谷底。
新帝這意思，明顯是偏袒自己人啊。
也是，畢竟死掉的人只是一個低賤娼女的女兒。
比不上宋御史和長公主有價值。
女鬼偷偷看了我一眼，憤恨地罵道：“新帝真虛僞！”
宋書屹得意地看着白了臉色的阿孃，向着新帝的轎攆方位遙遙一拜：“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新帝的轎攆又隆重地遠去，只留下哭紅了眼的阿孃癱坐在地。
我難過地看着阿孃，女鬼同情地看了看我，長嘆了一口氣：“你也別難過了，早日投胎去吧，這世間本就諸多不公平。”
“那個宋書屹！”女鬼握緊了拳頭，“一定不會有好下場的！”
“不是的不是的。”我下意識爲宋書屹辯駁，“書屹他絕對不是這樣的人！”
“這真相很明顯啦！”女鬼撇了撇嘴，“宋書屹他爲了榮華富貴，S害了你，娶了長公主。”
“是嗎？”我看向痛哭的阿孃，心裏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