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死那天,丈夫陸修遠爲我求醫散盡家財。

所有人都以爲,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我舅舅會伸出援手。

可他只是冷漠地踢開跪在地上的陸修遠,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們。

「當初讓你別嫁這個窮書生,你不聽。廢物就是廢物,現在來求我有甚麼用?」

他毫不在意自己說出的話,讓我心如刀絞。

「阿寧,別聽他的。你是我見過最堅強的姑娘,再撐一撐,我一定能找到辦法。」

我艱難地扯了扯嘴角,沒能說出話。

當天夜裏,我還是嚥了氣。

看着他借酒澆愁,猩紅着眼在紙上揮毫寫下一個「恨」字時,我的魂魄鑽入了筆尖。

我的靈堂簡陋得可憐。

一口薄棺,幾根白燭。

陸修遠身披麻衣,跪在蒲團上,眼窩深陷,一言不發地燒着紙錢。

火光映着他清瘦的臉,那雙曾爲我題詩作畫的眼,如今只剩下死寂。

沉重的木門被「砰」地一聲推開,冷風捲着雪沫灌了進來。

舅舅來了。

他穿着一身昂貴的貂皮大衣,身後跟着他那個和我一般大的兒子,林康。

兩人臉上沒有半分悲慼。

舅舅的視線在靈堂裏掃了一圈,眉頭緊緊皺起,毫不掩飾他的鄙夷。

「死都死了,還佔着我的地方,晦氣。」

陸修遠的身子僵了一下,緩緩抬起頭,猩紅的眼死死盯着他。

「舅舅,阿寧是你的外甥女。」

他的聲音沙啞。

「外甥女?」

舅舅嗤笑一聲,走上前,一腳踢翻了火盆。

火星四濺,差點燎到陸修遠的衣角。

「她嫁給你這個窮光蛋的時候,就沒想過我這個舅舅了!」

「現在我來,不是來奔喪的。」

他從懷裏掏出一份文件,直接扔在陸修遠臉上。

「這是房產轉讓協議,林寧生前簽了字的,現在帶着她的屍體滾出去。」

我看見那紙張的邊緣劃過陸修遠的臉頰,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

他沒有動,只是那麼看着舅舅。

林康在他爹身後探出頭,陰陽怪氣地開口。

「陸修遠,我爸這是可憐你,不然連你都得去要飯。你看看你,除了會寫幾個破字,還會幹甚麼?把我妹害死了,你滿意了?」

「滾。」

陸修遠的聲音很輕,卻帶着刺骨的寒意。

「你說甚麼?」

林康像是沒聽清,湊上前一步。

「我說,滾出去。」

陸修遠猛地站起身,他比林康高出一個頭,長久跪着的身軀此刻站直,竟帶着一股駭人的壓迫感。

他抓起供桌上的那支狼毫筆,就是我魂魄棲身的那支。

筆尖的墨跡早已乾涸,但被他握在手裏,卻像一把出鞘的利劍。

「別在我妻子的靈堂前,髒了她的輪迴路。」

舅舅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大概從未被陸修遠這麼頂撞過。

「反了你了!一個喫軟飯的廢物,還敢跟我叫板!」

他怒吼着,就要上前。

陸修遠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舉起了手中的筆。

「你再上前一步,這支筆,就會戳穿你的喉嚨。」

我能感覺到,陸修遠握着我的手在微微顫抖。

可他的眼神,卻堅定得可怕。

舅舅被他眼裏的瘋狂鎮住了,竟真的後退了一步。

他色厲內荏地指着陸修遠。

「好,好!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你要是還不滾,我就叫人把你和這口破棺材一起扔出去!」

說完,他帶着林康,罵罵咧咧地走了。

門再次被關上,靈堂裏恢復了死寂。

陸修遠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跪倒在地。

他看着我冰冷的棺木,眼淚終於決堤。

「阿寧,對不起。」

「我沒能保護好你,也......沒能保護好我們的家。」

他一遍遍地撫摸着冰冷的棺蓋,像是在撫摸我的臉。

我棲身的筆從他手中滑落,滾落在地。

我多想告訴他,這不是他的錯。

可我只是一縷殘魂,被困在這支筆內,甚麼也做不了。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