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李治騎着自行車,失魂落魄地走在縣城的大街上。

從未有過的沮喪。

自打從北方大學中文系畢業,分配到浮山縣教育局,感覺就一向沒順心過。

眼瞅着周圍一幫中專、大專畢業,能力明顯不如他的同事,提拔的提拔,評職稱的評職稱,最差的也能漲漲工資;他卻還是縣教育局語文教研室的一個小科員,職位不動,工資不變。

劉梅是鄉下來的,衛校畢業,除了長得很漂亮,別的似乎沒啥了。他當初看上劉梅,多半也是因爲這個。

可女人漂亮就是一切。

一個女人只要長得漂亮,身邊就不乏男人,更不缺少追求者,哪怕你有了男朋友,甚至結了婚。

而男人學歷再高、長得再帥,若是沒有權、沒有錢,還是一樣被人瞧不起,少人搭理。

這兩年,李治嚐盡了看人臉色,被人呼來喝去、指指點點的滋味。

唯一的安慰,可能就是有個年輕漂亮的女朋友。

可現在,這個女人居然爲了一個臨時工轉正名額,同一個醜陋的中年男人上了牀。

奶奶的!李治咬着牙,胸口就要炸開了。

撲通!......

“哎呀!”

他只顧埋頭胡思亂想,全沒留意路上有一處坑窪。車輪一跳,整個人隨着車子一下倒了下去。

公文包摔落在地,裏面的文件、物品散了一地。

剛好一陣大風吹過,將好幾張紙頁高高吹起,轉眼不知去到了何處。

李治從地上爬起來,摸了摸摔得生疼的膝蓋,手忙腳亂地將掉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

隨手翻了翻,不禁暗暗叫苦:寫好的調研報告草稿,不見了四五頁。

真是人倒黴了,喝口涼水都塞牙。

明晃晃的大太陽懸在頭頂,路上行人越來越多。李治慌忙整理好公文包,心急火燎地回到教育局大院。

他將自行車往車棚裏胡亂一丟,便拎着公文包“噔噔噔”上了三樓。

剛到樓梯口,便看見教研室的美女謝小冉站在走廊上,不時朝這邊張望。

“李老師,你怎麼纔來呀?”一眼瞧見李治,謝小冉便小跑着迎了過來,“楊主任都來找了你好幾趟了......”

語文教研室主任叫楊大爲,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以前在鄉下小學當過校長。

“這不還沒到上班時間嗎?着甚麼急!”李治抬手看看手錶,粗聲粗氣說道。

謝小冉嚇了一大跳。

這還是那個小心翼翼、溫文爾雅的李老師嗎?怎麼跟吃了火藥一樣?

認識這麼久,還從未見過他這麼大火氣。她不禁抬起眼,盯着李治看了好幾下。

李治沒理她,低着頭走進了辦公室。

“李治,你怎麼回事?......報告寫好了沒有?怎麼這麼拖拖拉拉的?”

李治屁股還沒坐穩,楊大爲便風一樣闖了進來,劈頭蓋臉就問。

“不是說好週四要嗎?今天才週一啊。”李治把公文包扔在桌上,頭也沒抬。

楊大爲一怔,接連翻了好幾下白眼,盯着李治,像看見了一個外星生物。

“呀,幾天不見,長大本事了啊。學會頂嘴了!”楊大爲臉上的肌肉猛跳,“這個教研室,你是主任,還是我是主任?”

“這大語文教研室,當然您是主任啊。”半晌,李治抽着鼻子一笑。

“是嗎?”楊大爲大喘了一口氣,“那,我這個主任說話,你怎麼不聽?”

“我哪裏不聽了?有嗎?”李治雙手一攤,斜眼瞅着楊大爲。

辦公室裏的幾個同事都抬起頭,喫驚地看着李治,好像才第一天認識這個人。

謝小冉站在身後,偷偷拽他衣角。

“你......”楊大爲伸長脖子,像一隻受了驚嚇的鵝,一時說不出話來。

“楊主任,我上週一週都在鄉下調研,週末還加了兩天班,”李治捏了捏鼻子,“您哪怕今天就要,也得提前跟我說一聲吧?就是生產隊拉磨的驢,也得給點草料,讓人家喘口氣,是吧?”

楊大爲扶着桌角,額頭青筋暴起。他做夢也不會想到,一向服服帖帖、不聲不響的李治,今天竟敢當衆頂撞他。

這口氣如何咽的下?

楊大爲冷笑着,眼珠轉了幾下,用手指指李治的鼻子,猛地一拍桌子:“李治,你、你是不是不想幹了?”

“老子就是不想幹了,你咋的?”

李治一大早憋了一腔怒氣無處發泄,此刻腦袋一熱,衝口即出,說完自己也呆住了。

“真的?哈哈,”楊大爲眼睛一亮,隨即陰陰一笑,“那好,你現在就寫辭職報告吧!”

“我......”李治腦袋嗡得一響,大張着嘴巴,半天沒合攏。

“怎麼?怕了嗎?”楊大爲向兩邊看看,笑得很得意,“大家可都聽到了,是他自己說不幹了,我可沒逼他!”

李治攥着拳頭,只覺後悔不迭。可話已出口,想收也收不回來了。

他僵在那裏,兩眼發直,只覺周圍數道目光,針一樣紮在自己身上。

能真的辭職嗎?

雖然在教育局很鬧心,可畢竟有一份工資拿着,不愁喫喝,溫飽無慮。

當真辭了職,要去哪裏?他真的連想都沒想過。

“我......”李治費勁地乾嚥着口水,臉上滾燙,像被人狠狠扇了幾個耳光。

“怎麼,敢說不敢做啊?”楊大爲呲着大黃板牙,“年輕人,說話不過腦子,還是腦袋叫驢踢了?哈哈......”

李治怒火填胸,恨不得上去一拳把這張臉砸扁。

孃的,天下之大,哪裏不能活?我一個大學本科畢業生,有手有腳,離了教育局,還能餓死不成?

李治狠喘幾口,一咬牙,騰地站起來,狠狠瞪着楊大爲:“那好,我......”

“李治,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恰在這時,副局長吳向東一臉陰沉地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辦公室裏頓時安靜下來。

在衆人或驚訝、或好奇、或期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裏,李治垂着頭走了出去。

“坐吧!”進了屋,吳向東用手一指沙發。

來教育局兩年了,先前他還從未受過局領導的單獨召見。

李治在沙發邊上坐好,兩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吳向東,心中忐忑。

吳向東坐在老闆桌後,點上一支菸,深吸幾口,斜眼掃着李治:“小李,你怎麼回事?怎麼把汪正賢給打了?”

“他跟我女朋友胡搞,給老子戴綠帽子,該打!”

李治一聽,登時來了氣,一刻間啥都忘了,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反正就要辭職走人了,何況這種事早晚都會傳出去,還顧忌個鳥!

吳向東嘴角的肌肉不覺猛顫了幾下,皺緊了眉頭:“你知不知道,汪正賢是縣政府辦公室刁主任的親姐夫?”

“不知道!”李治很乾脆,“就是知道了,老子也一樣打!”

“你......”吳向東拿煙的手抖了一下,滿頭黑線。

這小夥子,今天有點不正常啊。

“年輕人,別衝動,”默然抽了幾口煙,吳向東又說,“你下手夠狠的啊,把汪正賢的鼻子都打骨折了,還在住院呢......”

“活該!”李治握了握拳頭。

吳向東的臉更黑了,他盯着李治看了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你知不知道,汪正賢要是告你故意傷害,你可能會負刑事責任。工作丟了不算,年紀輕輕的留下個污點,以後怎麼辦?這可是一輩子的事啊......”

要是汪正賢敢這麼幹,還真不好說。李治心裏一緊,後背一陣發冷。

“小李,聽我一句勸,買點東西,去醫院給汪正賢道個歉。”吳向東把半截香菸摁在菸灰缸裏,低聲道。

“這王八蛋睡了我女朋友,還要老子道歉!......我要是去了,非打死他不可!”

李治一口氣堵在胸口,怎麼也吐不出來。

“年輕人,別光想着一時痛快,該低頭時就低頭。”吳向東臉一寒,“不過,你要是想進去踩縫紉機,就這麼幹吧。”

李治噎住了。

他梗着脖子,喫喫地說不出話來。

“對不起,吳局長,趙局長請李老師去他辦公室......”正愣神間,謝小冉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李治有點摸不着頭腦。

他這個向來無人問津的邊緣人,怎麼今天一下子兩位局領導都來關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難道是楊大爲把他要辭職的事捅上去,大領導要找自己談話了?

這下可完蛋了。

李治起身出來,慢慢走到局長趙永志辦公室門口,不覺受寵若驚,反倒惴惴不安。

“是小李啊,快進來!快進來!”

趙永志瞧見李治,滿臉堆笑,那神情像是行將就木的鄉村老財主,看見了失散多年的二大爺。

這可是從所未有的待遇。

“趙局長,您找我有事?”李治垂下手,小心問道。

“對!對!”趙永志走過來,親熱地拍着李治的肩膀,“是這樣的,縣政府辦公室來電話,說新來的沈縣長要馬上見見你!”

沈縣長要見我?

還“馬上”?!

李治看看趙永志,摸着腦袋,一臉茫然。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