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紅山鎮的夏天,蟬鳴聲像是焊死在了空氣裏,一陣一陣,吵得人心煩。

韓蕭的搪瓷茶缸裏,茶葉沫子已經泡得舒展到了極致,又無力地沉了下去,跟他的心氣兒一模一樣。

他靠在吱呀作響的藤椅上,雙腳翹在斑駁的辦公桌邊沿,手裏捏着一份過期的《安平日報》,眼神卻透過報紙上的窟窿,直勾勾地盯着牆上那個慢悠悠走着的老式掛鐘。

還有兩小時十五分三十秒下班。

度日如年。

這就是他,韓蕭,紅山鎮黨政辦科員,入職兩年,從一個棱角分明的熱血青年,被這杯溫吞的茶,這張無聊的報,這間沉悶的辦公室,硬生生盤成了一顆圓潤光滑的鵝卵石。

“小韓,又在研究報紙吶?看出甚麼治國安邦的大道理了?”隔壁桌的辦公室老油條劉哥探過頭來,嘴裏叼着煙,笑得一臉褶子。

韓蕭把報紙放下來,露出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微笑。

“學習,學習上級精神。”

“學個屁,”劉哥吐了個菸圈,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帶着一股子過來人的通透,“在這紅山鎮,你把報紙倒過來看,天都塌不下來。記住劉哥的話,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就永遠不會錯。”

韓蕭點點頭,深以爲然。

兩年前,他懷揣着一顆服務人民的赤誠之心,考進公務員隊伍,結果因爲沒門路沒背景,像一袋土豆似的被丟到了安平縣最偏遠的紅山鎮。這裏山高皇帝遠,窮得叮噹響,官場的規矩卻一點不少。

他剛來時也想過大展拳腳,寫過幾份關於紅山鎮旅遊開發和農產品電商化的建議報告,結果呢?

石沉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交上去的報告,被辦公室主任以“格式不規範”爲由打回,再交,又以“不切實際”爲由擱置。幾次三番下來,韓蕭算是徹底明白了。

在這裏,做事,不如會做人。

會做人,又不如啥也不做。

於是,他學會了泡茶,學會了看報,學會了在領導講話時恰到好處地點頭,學會了在下班鈴響前一分鐘準時收拾好東西。

他躺平了,躺得心安理得。

就在韓蕭準備再續上一杯白開水,把這無聊的下午徹底泡爛的時候,鎮政府大院外頭,突然傳來一陣鼎沸的人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像是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很快就變成了滔天的巨浪,拍打着鎮政府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哐當!”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聯防隊員小張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

“劉哥!韓哥!不好了!外頭......外頭來了一大羣村民,把大門給堵了!”

劉哥手裏的煙“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噌地站起來,跑到窗戶邊往外看。

韓蕭也跟着湊了過去。

好傢伙。

只見鎮政府大門口,黑壓壓地擠了上百號人,個個皮膚黝黑,手裏不是扛着鋤頭就是舉着扁擔。人羣前面,幾條刺眼的白色橫幅被高高舉起,上面的紅字寫得歪歪扭扭,卻充滿了憤怒。

“無良豬場,還我清水!”

“官商勾結,草菅人命!”

辦公室裏瞬間炸了鍋,幾個年輕的同事嚇得臉都白了,手足無措地看着劉哥。

劉哥畢竟是老江湖,他一邊掏出手機,一邊壓低聲音吼道:“慌甚麼!都別出去!小張,趕緊去跟王鎮長報告!”

話音剛落,鎮長王富貴的辦公室門就開了。

王富貴,四十出頭,腦袋已經禿了一半,剩下的頭髮用髮膠梳得油光鋥亮,挺着個碩大的啤酒肚,活像一隻揣着球的企鵝。

他此刻臉上掛着慣有的官方式微笑,但那雙小眼睛裏閃爍的,卻是掩飾不住的驚慌。

“吵甚麼吵!成何體統!”王富貴先是呵斥了一句,然後清了清嗓子,揹着手踱到窗邊。

只看了一眼,他那張本來就圓的臉,瞬間繃得更緊了。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王富貴低聲咒罵了一句,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最怕的就是出事,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縣裏馬上要換屆,他正削尖了腦袋想往上再挪一挪,這要是鬧出羣體**件,他今年的評優鐵定泡湯,說不定連烏紗帽都得丟。

“王鎮長,這......這怎麼辦啊?”辦公室主任跟在後面,聲音都在發抖。

“怎麼辦?涼拌!”王富貴沒好氣地吼了一句,轉身在辦公室裏焦躁地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肥豬,“肯定是上游那個養豬場的事!我早就說過,那個項目有隱患,環保局那幫人就是不聽!現在好了,捅出簍子了,屎盆子全扣我們鎮政府頭上了!”

他一邊罵,一邊飛快地轉動着他那顆不算大的腦袋。

解決問題?

不,那不是他首先要考慮的。

他首先要考慮的,是如何把這件事壓下去,如何把責任甩出去,如何保住自己頭上的帽子。

“馬上,開個緊急會議!”王富貴猛地一拍桌子,下達了命令。

五分鐘後,鎮政府所有在編人員,都擠在了那間不大的會議室裏。

王富貴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重重地咳嗽了兩聲,讓嘈雜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同志們,”王富貴開口了,聲音洪亮,官腔十足,“今天外頭髮生的事情,想必大家都看到了。一些不明真相的羣衆,受了別有用心之人的煽動,圍堵了我們鎮政府的大門,這是非常嚴重的事件!”

他頓了頓,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但是!我們作爲黨的幹部,越是在這種時候,越要保持冷靜,要相信組織,相信政府!”

“這件事情的根源,不在我們鎮裏!在於上游的那個養豬場,它的排污許可是縣環保局批的!日常監管也是環保局在負責!我們鎮政府,能做的都做了,多次向上級反映情況,可是人微言輕啊同志們!”

一番話,說得是聲情並茂,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在座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他這是在甩鍋?可沒人敢吱聲,都低着頭,假裝認真地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王富貴很滿意這種效果,他繼續說道:“當然,羣衆的情緒,我們還是要安撫的。問題的解決需要時間,需要流程,不能讓他們這麼鬧下去,影響太壞了!這會給我們縣,我們市的形象抹黑!”

說到這裏,他的眼珠子在會議室裏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像是在尋找甚麼。

副鎮長低着頭,假裝看文件。

辦公室主任扶着眼鏡,目光專注地盯着自己的茶杯。

幾個股所的負責人,更是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褲襠裏。

誰都知道,這時候誰被點到名,誰就得去門口挨那幫村民的罵,去當那個倒黴的炮灰。

最後,王富貴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裏。

那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彷彿事不關己的韓蕭身上。

韓蕭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他今天特意選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坐着,就是爲了降低存在感,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

王富貴臉上露出了一絲“和藹”的微笑,那笑容看得韓蕭渾身發毛。

“小韓啊。”

王富貴一開口,韓蕭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只能硬着頭皮站起來:“鎮長。”

“嗯,”王富貴滿意地點點頭,“你是個年輕人,有文化,有衝勁,跟老百姓有共同語言。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交給我了?

韓蕭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我有甚麼衝勁?我最大的衝勁就是衝向食堂和衝出大門。

還跟老百姓有共同語言?我跟他們唯一的共同語言可能就是都覺得你王富貴不是個東西。

“鎮長,我......”韓蕭想掙扎一下,“我年輕,沒經驗,怕處理不好,給咱們鎮抹黑。”

“哎!年輕人不要妄自菲薄嘛!”王富貴大手一揮,語氣不容置疑,“經驗都是鍛煉出來的!這就是組織給你的考驗!讓你去,是相信你!辦公室馬上擬一份安撫稿,你拿着去,好好跟羣衆溝通,把政策給他們講清楚,講明白!”

講甚麼政策?

講那些空話套話?講那些“我們正在研究”、“問題會逐步解決”的官樣文章?

韓蕭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那安撫稿上會寫些甚麼。

他求助似的看向周圍的同事。

只見劉哥對他投來一個同情的眼神,然後迅速低下了頭。

其他同事,有的幸災樂禍,有的事不關己,有的甚至嘴角已經掛上了一絲看好戲的笑容。

人心,真是個涼薄的東西。

韓蕭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知道,今天這個燙手的山芋,他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了。

在官場,領導說你行,你不行也行。

說你不行,你行也不行。

現在,王富貴說他行,他就是那根被推出去頂缸的倒黴柱子。

“好,我服從組織安排。”韓蕭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這就對了嘛!”王富貴大喜,彷彿打了勝仗的將軍,“去吧!我們在這裏給你做後盾!大膽地去!”

韓蕭心中有一萬頭草泥馬呼嘯而過。

後盾?

你們是在我背後,準備隨時關門吧!

他接過辦公室主任飛快打印出來的安撫稿,那張A4紙在他手裏,感覺比千斤巨石還要沉重。

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宋體字,標題是《告紅山鎮父老鄉親書》,內容空洞乏味,充滿了“高度重視”、“深表關切”、“積極協調”之類的廢話。

拿着這張廢紙,韓蕭一步一步地走向鎮政府大門。

每走一步,外面村民的怒吼聲就清晰一分。

“王富貴滾出來!”

“給我們一個說法!”

“還我血汗錢!”

那聲音像是無數隻手,撕扯着他單薄的襯衫,也撕扯着他那顆早已麻木的心。

他感覺自己不像去安撫羣衆的,更像是古時候被押赴刑場的囚犯,身後是長官得意的冷笑,眼前是百姓憤怒的刀斧。

鐵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

韓蕭深吸了一口氣,邁了出去。

門外的陽光刺眼,上百雙通紅的眼睛,像燒紅的烙鐵,瞬間全部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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