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鐵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那個冷氣開得十足的會議室,也隔絕了所有退路。

韓蕭感覺自己被扔進了一個燒紅的鐵鍋裏。

灼熱的陽光從頭頂砸下來,地面蒸騰起滾滾熱浪,可這些都比不上眼前上百雙噴着火的眼睛。

汗水順着他的額角滑進眼眶,又澀又疼。

村民們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把他死死地圍在中央。空氣裏瀰漫着汗臭、泥土和憤怒混合成的味道,嗆得他幾乎要窒息。

“王富貴那個縮頭烏龜呢?派你個毛頭小子出來送死?”一個赤着上身,皮膚被曬成紫銅色的壯漢吼道,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韓蕭臉上了。

“念稿子的滾蛋!我們不聽廢話!”

“今天不給我們個說法,誰也別想走!”

咒罵聲、質問聲像無數根鋼針,扎進韓蕭的耳朵裏。他捏着那張薄薄的A4紙,手心全是汗,紙張的邊角都被濡溼了,軟趴趴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深吸一口氣,還是決定按照流程來。畢竟,這是領導交代的“任務”。

他清了清嗓子,展開那張紙,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官方且沉穩。

“各位紅山鎮的父老鄉親......”

“鄉親你老母!”

話還沒說完,一個泥塊就擦着他的耳朵飛了過去,砸在身後的鐵門上,發出一聲悶響,留下一個骯髒的印記。

人羣瞬間騷動起來,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

“還念!還他孃的念!”

“打他!”

不知是誰先推了一把,韓蕭一個踉蹌,差點摔倒。緊接着,四面八方的手都伸了過來,推他,搡他。

他像是一葉暴風雨中的小舟,被憤怒的浪潮拍打着,隨時都可能傾覆。

那張寫滿官樣文章的A4紙,在他掙扎中被揉成了一團廢紙。

他想開口解釋,可他的聲音剛冒出個頭,就被更洶湧的聲浪淹沒了。

“官商勾結!”

“還我清水!”

“王富貴滾出來!”

每一聲吶喊都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的胸口。他被擠在人羣中央,頭暈目眩,耳鳴陣陣,胃裏翻江倒海。

完蛋了。

這是他唯一的念頭。

今天非得被這幫憤怒的村民撕了不可。王富貴那個老王八,肯定正躲在辦公室裏吹着空調偷着樂呢。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擠得昏過去的時候,腦子裏“嗡”的一聲,所有嘈雜的聲音彷彿瞬間被抽離了。

世界安靜得可怕。

緊接着,一架古樸的青銅天平,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中浮現。

那天平樣式古拙,遍佈着斑駁的銅綠,透着一股子歷經千年的滄桑氣息。天平的兩端,各有一個托盤,左邊的托盤上,清晰地刻着一個篆體的“官”字;右邊的托盤上,則刻着一個同樣古樸的“民”字。

這是甚麼?壓力太大出現幻覺了?

韓蕭恍惚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面前那些因爲憤怒而面孔扭曲的村民。

就在他目光觸及村民的瞬間,腦海中的天平猛地動了!

只見右邊那個刻着“民”字的托盤,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沉了下去。一圈柔和的、溫暖的金色光芒從“民”盤中散發出來,瞬間驅散了他心頭的恐慌和眩暈,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踏實感。

那些震耳欲聾的咒罵聲,似乎也不再是單純的噪音。

“我家的稻子全死了,黑水一過,根都爛了!”一個老農的哭喊聲,在金光中變得格外清晰,那聲音裏的絕望,像刀子一樣割着他的心。

“我孫子才五歲,在河裏洗了個腳,腿上就長滿了紅疙瘩,癢得整晚睡不着覺!”一個老太太捶着胸口,老淚縱橫。

“我們找了鎮裏多少次了?每次都說在協調,在研究!協調出甚麼了?研究出甚麼了?研究出我們的水更臭了!”

這些聲音,不再是攻擊他的武器,而是一樁樁、一件件血淋淋的事實。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王富貴在會議室裏那番慷慨激昂的甩鍋言論,想起了手裏那份被揉成一團的、充滿了“高度重視”、“深表關切”的廢話稿。

念頭一起,腦中的天平再次劇變!

左邊那個刻着“官”字的托盤,彷彿被一塊巨石猛地砸中,轟然下墜!一股股濃稠的、令人作嘔的灰色霧氣從“官”盤中翻湧而出,帶着陰冷、虛僞、逃避的氣息,讓他一陣反胃。

韓蕭瞬間明白了。

這天平,稱的不是重量。

它稱的是人心!是黑白!是真僞!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那團廢紙在他掌心被徹底捏實。去他媽的安撫稿,去他媽的官樣文章!

他不再試圖辯解,也不再想着如何脫身。他閉上眼睛,任由村民們推搡,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腦海中那片金色的光芒裏。

他開始認真地傾聽,分辨。

在天平的指引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哪些話語只是純粹的情緒宣泄,讓天平輕微晃動;而哪些話語,則蘊含着最沉重的苦難和最真實的訴求,每一次提及,都讓“民”盤重重下沉,金光大盛。

“就是養豬場後面那個新修的排污口!”

“他們晚上偷偷排!那水黑得跟墨汁一樣!”

“那管子!只要堵上那根管子,水就能好起來!”

核心!

問題的核心被他精準地捕捉到了!

不是甚麼複雜的利益糾紛,也不是甚麼需要層層上報的疑難雜症,就是一根該死的、不該存在的排污管!

韓蕭猛地睜開眼睛,目光中再無一絲一毫的迷茫和恐懼。

他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用盡全身的力氣,衝着亂成一鍋粥的人羣,爆喝一聲:

“都給我安靜!”

這一聲,音量其實並不算特別巨大,卻帶着一股奇異的穿透力,像一把鋒利的錐子,瞬間刺破了現場鼎沸的嘈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震住了,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安靜了下來,上百雙眼睛錯愕地看着他。

他們看到,眼前這個剛纔還狼狽不堪的年輕幹部,此刻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得像鷹。

韓蕭環視四周,目光從一張張或憤怒、或麻木、或疑惑的臉上掃過。

他沒有辯解,沒有道歉,更沒有說一句套話。

他直接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養豬場後面山坳裏那個排污口,是不是去年秋天偷偷建的?”

人羣一片譁然。

“他......他怎麼知道?”

“對!就是那個口子!”

韓蕭沒給他們太多議論的時間,緊接着拋出第二個問題:“是不是每天半夜十二點以後,就開始排黑水,天亮前就停?”

這一下,連最開始那個罵他最兇的紫銅臉壯漢都愣住了,張着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些細節,他們只跟幾個相熟的村幹部提過,可那些人要麼和稀泥,要麼就讓他們別亂說。眼前這個年輕人,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韓蕭看着他們震驚的表情,看着腦海裏那“民”盤上愈發璀璨的金光,心中大定。

他舉起那隻緊握的拳頭,當着所有人的面,緩緩張開,露出裏面那團被汗水浸透、不成樣子的廢紙。

“這種東西,”他看着那團廢紙,語氣裏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鄙夷,“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說完,他隨手將紙團扔在地上,像是扔掉甚麼垃圾。

這個動作,讓所有村民都看呆了。

他們見過無數來安撫、來視察的幹部,哪個不是把文件袋抱得緊緊的,把官話念得字正腔圓?像這樣當衆把自己單位的“紅頭文件”當垃圾扔掉的,他們是頭一回見。

“我,”韓蕭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今天不跟你們講政策,也不跟你們談協調。我就問你們一句,你們信不信得過我?”

現場一片死寂。

信他?憑甚麼?

一個面生的年輕人,一個被推出來頂缸的倒黴蛋。

一個老成持重的村民代表,皺着眉頭站了出來,聲音沙啞地問:“年輕人,我們憑甚麼信你?你給我們甚麼保證?”

韓蕭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就憑我知道你們的稻子死了,孩子病了,你們找了無數次門路,得到的全都是屁話。”

“也憑我,現在就站在這裏,而不是躲在有空調的辦公室裏。”

“更憑我,不會再給你們任何一句空洞的承諾。”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話。

“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後,如果那根排污管還在往外冒黑水,你們來鎮政府,不用找王鎮長,直接找我韓蕭。你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撥開身前兩個已經愣住的村民,徑直朝着人羣外走去。

人羣像摩西分海一般,不自覺地爲他讓開了一條路。

他沒有回頭走向那扇緊閉的鐵門,而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轉身,朝着村子的方向,朝着那條被污染的溪流的方向,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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