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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少景第二天醒得很早。
他半夢半醒地走進衛生間時,鏡子上還殘留着昨晚的霧氣。
他隨手擦了擦,卻在鏡子邊框上看到一條亮起的通知橫欄。
是身後喬雅寧的手機屏幕反照出的。
季少景站在鏡子前,不知爲何遲疑了兩秒。
手機屏微亮,像一道光透進水裏,搖搖晃晃。
他告訴自己不該看的,可還是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那條消息簡單到不能再簡單:“你到了給我說一下。”
但是他記得那個名字,那個頭像,是江渡。
沒有表情,沒有稱呼。
可那種語氣熟稔、順理成章,不需要確認身份,不需要刻意客氣。
就像兩人之間,早已默契到不需要多餘的解釋。
季少景站在牀前靜靜看了好一會兒。
直到喬雅寧突然翻了個身,他才突然回過神來,移開視線。
手指僵在身側,是冰涼的。
上午十點,喬雅寧還在臥室裏補覺。
她這幾年工作密集,確實很少能安安穩穩睡上一場整覺。季少景沒叫她,自己換了衣服出門,去了翻譯社。
他是英專畢業,研究生讀的應用語言學,現在供職於一家文學翻譯機構,偶爾也接些自由稿子。日子不緊不慢,也不出錯,只是再沒多少起伏。
第不知道多少次看到門口放着一束鮮豔的紅玫瑰,之前喬雅寧一直以爲是江渡送的,但其實不是。
那束玫瑰安靜地立在門口,層層疊疊的紅濃烈得過分,每一瓣都豔得像血。
季少景頓了下,把它抱起來,隨手丟進垃圾桶。
其實不是江渡送的。
是聞時梨。
從他搬來這棟樓的第一天起,每週三、五、日,花就準時出現。起初他以爲是誰搞錯了,後來才發現,每一束花裏,都夾着一張寫着紙條 ——“回來吧,我好想你。”
他知道,那是聞時梨,是他曾經的姐姐送來的。
那段時間,季少景無比反感。
他討厭她總是用這樣 “無聲的入侵” 方式出現在他生活中,不喜歡她從不徵詢、不打招呼、不在意他感受的靠近。
更討厭她一副 “你會回來的” 的篤定。
於是他刪了她的聯繫方式,拉黑電話微信。
可他最終還是打了那個電話。
在他想要離開喬雅寧的那個晚上。
他不想承認,又一次喬雅寧因爲江渡拋下自己的時候,他看着門口的玫瑰,忽然想起一個不知道在哪看到過的問題: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一無所有了,第一個想到的,會是誰?”
腦海中那個名字,幾乎沒有猶豫地浮現出來。
不是喬雅寧。
是聞時梨。
他恨不得一輩子不再見她,卻又在萬劫不復之前,唯一能想到的那個人。
想到那個人,季少景難以抑制心底的彆扭,沒有理會,直接轉身離開了。
街道風很冷,他圍了條淺灰色圍巾,低着頭走進那家藏在衚衕裏的咖啡店。
那是他上班路上會經過的一家小館,他習慣在這裏坐上一會兒再回去排版審校。
只是今天,他剛推門而入,就聽見不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
“江老師今天的採訪真不錯,導演誇了你。”
“真的嗎?她當面倒是沒說啊。”
“她說你鏡頭感強,臺詞也處理得很細膩。”
“那我回去要跟她多排練幾次了。”
是江渡的聲音,帶着不加掩飾的笑意。
季少景一怔,目光順着聲音看過去。
江渡穿着一件淺駝色大衣,圍着米江的圍巾,正在和兩個年輕演員坐在角落,桌上放着劇組的資料和腳本。
他神色輕鬆,時不時低頭笑,夾雜着些許調皮的調侃。
一桌子人,都被他逗得笑成一片。
像極了,曾經的他們。
那時候,喬雅寧也常帶着季少景,混跡在劇組的圍讀會上。
她話不多,但每次季少景無聊得快打瞌睡時,她總會悄悄朝他點點頭,像在說:“快了,等我。”
可現在,她又在向誰點頭呢?
季少景已經不知道了,他只是慢慢收回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圍巾。
這天晚上,喬雅寧回來的一如既往的晚。
季少景坐在餐桌邊,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導演組臨時拉了看P會,手機沒電了。”喬雅寧解釋道。
他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可就在她轉身走進浴室的時候,季少景看到她放在玄關充電的手機,屏幕亮起。
季少景下意識地偏頭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出一張照片。
是江渡發的。
照片裏,喬雅寧站在片場中央,皺着眉頭認真看着回放鏡頭,陽光從她肩膀後灑下來,剪出一道清晰的輪廓。
照片下只有一句話 ——
“我拍得挺漂亮吧。”
“我拍得挺漂亮吧”,不是 “你看這張多漂亮”,也不是 “我偷拍的”,而是 “我拍得漂亮吧”。
那種理直氣壯的親暱,不像是工作夥伴。
像是情人之間,用調侃掩飾的情緒暗湧。
季少景看着屏幕亮了一陣又熄滅。
胸口像有甚麼柔軟而脆弱的東西,被悄無聲息地一刀割破,細細滲出疼。
他沒動,只是垂下了眼。
然後,他想起了昨晚做的那個夢。
夢裏,是他們感情最濃烈的那幾年,那個夏天。
出租屋小小的,只有一扇窗,一臺舊風扇吱呀吱呀地轉着。天太熱了,兩人都沒開燈,只開着窗,月光透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塊斑駁。
他窩在榻榻米上,抱着西瓜喫,腿還搭在她腿上。
她一本正經地剪着片子,T 恤領口鬆鬆垮垮的,頭髮還帶着洗髮水的味道。
他一邊挖西瓜一邊說:“你剪得好慢哦。”
她沒抬頭:“你喫得也不快。”
“那是因爲你不讓我拿勺子,我只能拿叉子戳。”
她笑了一聲,終於轉頭看他:“你別動,我剛看完一個鏡頭,順便親你一下。”
然後她就真湊過來親了他一下,帶着點西瓜的甜味和晚風的溫度。
他一愣,剛想說點甚麼,就被她壓在榻榻米上,額頭貼着他,低聲說:“季少景,我以後可能會很忙,會很累,但我不會不要你。”
他傻傻地看着她,張着嘴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久,他聽到自己說:“好。”
月亮很亮,風也很輕,那一刻他覺得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兩個和這間發燙的屋子,當然,還有一整個甜得冒泡的夏天。
可惜夢裏那種溫熱的空氣還沒散去,現實就已經冷得幾乎讓人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