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兒子過生日,我帶他和同學到餐館吃麪。

看到牆上寫着「無限續面」,兒子沒喫飽多續了碗。

結果老闆突然變臉,當衆呵斥。

「喫不起別喫!加兩次了還加,窮鬼一家是吧?上老子這喫自助來了。」

兒子被訓哭,我氣不過上前理論,對方揮手不耐煩趕人。

「臭撿垃圾的,趕緊滾出我的店,髒死了!」

1

爲着急給兒子慶生,下班我沒來得及換衣服,身上還穿着環衛工的制服。

「媽媽,我不續了。」

兒子眼眶泛紅,扯着我的衣服小聲道。

委屈又懂事的模樣讓人心疼。

我安撫地摸摸他的腦袋,扭頭跟老闆理論起來。

「明明是你店裏寫着可以‘無限續面’,孩子不過續了兩碗,難道招牌放這是當擺設嗎?」

「你個四十幾歲的大人衝着孩子發脾氣,你好意思嗎?」

剛纔我看見別人過來續面,老闆並沒有說甚麼。

還熱心地給人家多添了兩勺。

到我們這裏突然就換了副態度,搞區別對待。

老闆瞪着眼,故意提高音量讓全店聽見。

「像你們這種佔便宜的我見多了,七個人扣扣搜搜就點了幾樣東西,沒錢就別出來喫飯!你當我們這是慈善機構啊!」

不明所以的人紛紛望向我們,目光帶着異樣。

聽到這,怒火瞬間湧上天靈蓋。

我明明點了一桌子的菜,算起來也有個幾百塊。

在這樣的小餐館裏也算筆高消費。

沒想到在老闆口中,卻成了佔便宜的。

想到今天是兒子生日,我本不想將事情鬧大。

可看到兒子偷偷抹眼淚,我覺得這件事不能這麼算了。

我強烈要求老闆給孩子道歉。

老闆無視我的要求,表情十分不耐煩地揮手。

「道歉?我沒叫你們給我道歉就不錯了,趕緊滾,別耽誤我開門做生意,一臭撿垃圾的來我這要飯!」

菜都沒喫上兩口,對方便開始趕人。

「我們到你店裏消費,錢也付過了,憑甚麼趕我們走,你叫大家來評評理。」我反駁他。

店裏顧客竟都站在老闆那邊幫他說話。

「看你一女的帶幾個小孩不容易,怎麼還賴上人家老闆了?」

「差不多得了,老闆沒報警就不錯了。」

「果然環衛工人素質都很低。」

我正想解釋,老闆黑着臉走來突然推了我一把。

力道大得使我踉蹌後退幾步,重重撞在桌角上。

我捂着腰疼得蹙眉。

老闆惡言相向,繼續嘲諷我。

「怎麼,白嫖沒成功,還想敲詐勒索嗎?」

他喊來員工,指着我們的鼻子。

「把這家臭要飯的趕出去,別影響其他客人!」

兩名員工過來推搡我們,甚至扯着孩子的衣領往外拖。

幾個小孩哪裏見過這場面,嚇得哇哇大哭。

「別碰我們!你們欺負小孩算甚麼男人!」

我出聲呵斥,沒人搭理我。

不得已,我掏出手機準備錄像取證。

「小王把監控關了,你們按住她!」

老闆突然暴怒,指揮員工,然後衝過來搶奪手機。

場面變得一片混亂。

2

員工抓着我的手,我奮力掙扎。

老闆示意員工擋住視野盲區,一腳狠狠踹在我肚子上。

我猝不及防撞到調料臺,手機掉在地上。

腦袋一陣頭暈目眩。

老闆彎腰撿起我的手機,迅速刪除視頻。

隨手將手機丟到我面前,「啪嗒」一聲,屏幕裂開幾道碎痕。

這是我存了三個月,好不容易換的新手機。

我要求他賠償我的損失。

對方反過來赤裸裸威脅我。

「少他媽給老子裝可憐,還想跟我要賠償,趕緊帶着你的小雜種給老子滾出去。」

這時兒子哭着跑過來,臉上害怕又無助。

「媽媽,我們走吧,我不過生日了。」

顧及孩子們的感受,我只好先喫下這個啞巴虧。

我渾身顫抖護着幾個孩子往外走,身後還傳來老闆惡毒的咒罵。

「喫不起飯就去撿垃圾喫!大畜生小雜種!」

我指甲深深掐進手心,頂着旁人異樣的眼光走出餐館。

因爲愧疚,給他們每人買了小蛋糕。

送走兒子的同學後,我問兒子有沒有喫飽。

他立馬點頭,眼神帶着侷促不安。

兒子跟我道歉,說他不該去續那碗麪的。

我聽後鼻子酸澀。

明明是店家的問題,兒子卻把責任推到自己身上。

我告訴兒子,這件事不是他的錯。

終於把人哄好後,我打開手機某團App。

今晚因爲人多,我點的團購套餐加線下點單,總共消費兩百多塊錢。

我給那家餐館打了一星差評。

【服務差,態度差,老闆還動手打人。】

不曾想,隔天接孩子放學就遭到餐館老闆帶人圍堵。

他們人手舉着攝像機對我們狂拍。

兒子條件反射,害怕地縮在我懷裏。

「你們要幹甚麼?」我冷着臉質問。

「給我們店打差評的是你吧?」老闆目露兇光。

「我花錢在你店裏消費,態度差還不讓說了?」

我簡直氣笑了,這老闆未免太小肚雞腸。

身上受的傷還沒跟他算賬,對方反倒先找過來。

「七個人就花了兩百多,你也好意思說。」

老闆不依不撓,追着讓我刪除差評。

我拒絕後,對方竟想故技重施當街搶手機。

我立馬大喊,引了圍觀羣衆過來。

有兩名熱心小夥上前詢問是否需要幫助。

我準備報警處理。

那老闆見狀,惡狠狠瞪了我一眼。

撂下一句「你給老子等着」後匆匆離開了。

我鬆了口氣,向兩人表示感謝。

三天後,公司跟我關係好的同事轉發了條視頻過來,叫我趕緊去看。

我疑惑地點開視頻,赫然看到我與兒子清晰的正臉照。

視頻被惡意剪輯成「家長縱容熊孩子浪費糧食,還動手毆打老闆」。

並配上煽動性文案。

3

【現在的人窮瘋了,喫霸王餐還鬧事!】

老闆是本地一名小網紅,視頻發佈後迅速發酵。

點贊量突破數萬,底下評論全是罵我們的。

【好傢伙,這女的是豬嗎,一胎六個啊。】

【真不要臉,白嫖還打人,老闆就該報警治治這種人。】

【有甚麼樣的家長,就有甚麼樣的娃,這輩子是廢了。】

【這人還穿着環衛工的衣服,趕緊人肉她!讓她社死!】

看着一條條惡評。

我的雙手不停顫抖着,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

大腦陷入短暫的空白。

對方竟然倒打一耙,緩過來後,我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斃。

沒等我做出澄清,手機突然收到條陌生消息。

上面清楚寫了我與兒子的私人信息。

包括我家的地址跟兒子上學的學校,甚至具體到年級班級。

我第一反應就是被人肉了。

有人將我們的隱私信息掛到網上。

無數電話打過來騷擾,謾罵。

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更過分的是詛咒我跟兒子出門被車撞死。

無奈下我手機設置成屏蔽陌生來電和信息。

我首先想到的是聯繫餐館老闆,讓他立馬刪除視頻並道歉。

對方二話不說掛斷電話,反手拉黑我。

我用自己唯一的社交賬號,開通直播澄清事實真相。

剛開播,無數網友湧進直播間,張嘴就罵。

【白嫖怪窮瘋了是不是,活不起生那麼多幹嘛?】

【孩子跟着你也是活受罪,不如早點死了算了。】

【黑紅也是紅是吧,家人們別讓她喫互聯網這碗飯,先舉報了。】

我抿了抿脣,開口解釋那天事情的發生經過。

然而網友們還是不肯買賬。

【行了,老闆視頻都貼出來了,你還在這裏嘴硬。】

【這種人就該絕育,生甚麼孩子。】

【都到這時候了,還狡辯,果然臉皮真的厚。】

【甚麼樣的人教出甚麼樣的孩子,真沒家教!】

話沒說完,平臺顯示我賬號違規。

接着強制下播。

問過後臺客服,對方說是太多人舉報導致的。

想申請解封得需要七天的流程。

我緊緊攥着手心,思索着下一步該怎麼辦。

眼看輿論持續發酵,我根本等不了那麼久。

剛想報警,公司那邊聯繫我。

叫我明天不用過去上班了。

同事偷偷告訴我,公司人事電話快被打爆了。

全是投訴我的,公司這邊想息事寧人,只能將我開除了。

得知消息,我一下癱軟在地。

沒了工作,我跟兒子以後怎麼辦?

4

下週馬上就要交房租水電費了。

我去接兒子的時候,他眼睛有些紅腫。

臉上多了幾處擦傷。

我趕緊問他怎麼回事。

兒子眼神飄忽,搖搖頭說是自己不小心摔得。

我知道他沒說實話。

問了好幾遍他仍然不肯說,最後我沒忍住發火了。

「沈昊!你再不說真話,媽媽以後不要你了!」

說完,我起身毫不猶豫就走,把他扔在原地。

兒子真怕我不要他,撕心裂肺哭喊着在後面追。

我心軟轉身,兒子撲進我的懷裏哭成淚人。

「媽媽,你別不要昊昊嗚嗚嗚。」

兒子哭了好一會兒才說原因。

他們同學刷到視頻了,集體孤立兒子。

這些他都忍了。

因爲我說過,在學校要跟同學好好相處。

直到他們當着兒子的面說我壞話,他纔跟人家打架。

「媽媽,他們很壞,扔掉我的書,還在我桌子上亂畫,我以後不跟他們玩了。」

兒子打了個哭嗝兒。

我心疼地抱住他,眼淚止不住往外流。

我不再顧慮,帶着兒子來到派出所報案。

民警找到餐館老闆瞭解情況。

對方當着我的面,開始顛倒黑白。

「警察同志啊,你說我這做的也是小本生意,續面管你一人飽,總不能管你全家人吧。」

我堅持立案,還要求老闆提供當天店裏的監控錄像。

他卻以監控壞了的理由搪塞我們。

警察覺得是普通民事糾紛,叫我們兩人私下調解。

老闆態度三百六十度大轉變,一口一個答應。

「警察同志您說得對,我也不想因爲這事影響到店裏生意,很願意配合你們的工作。」

我脣角緊抿,堅持要立案,不接受任何和解。

民警給我做思想工作,我依舊不爲所動。

「他故意在網上散播我與兒子未打碼視頻,侵犯隱私權,導致我們被網友人肉謾罵,工作也丟了,精神方面受到一定損傷,甚至還動手打人,這些事情難道隨便一句道歉就能算了嗎?」

我控訴老闆的樁樁惡行。

兩位民警對視一眼,最後無奈地告訴我。

由於證據不足,無法達到立案的標準。

如果我真的想維權的話,可以尋求律師的幫忙向法院起訴。

這件事不了了之。

當晚老闆開直播賣慘,說我報警到店裏威脅他刪視頻,還要賠償道歉。

網友們更生氣了。

【這人也太囂張了吧,欺負老實人是吧。】

【怕不是喫霸王餐習慣了,手段還挺多。】

【這女的太不要臉了吧。】

5

隔天我送孩子上學,跟班主任聊了孩子的事情。

她表示會多注意點,態度卻是很敷衍。

我有些不放心,於是多提了一嘴。

對方直接陰陽怪氣道。

「沈昊媽媽,有時候你也得好好教育孩子,爲甚麼別的同學沒事,怎麼只孤立你家孩子。」

很難想象這些話是從一個老師口中說出來的。

我當即回懟。

「楊老師,如果貴校的教師素質都像您一樣的話,那我不得不考慮給孩子換所新學校了。」

對方臉色有些難看,咬牙道。

「那再好不過了,我想學校也不願接收品德敗壞的學生吧,以後出去也是社會底層的敗類。」

終於知道兒子被人欺負,老師不管的原因了。

好在我偷偷錄下音頻,準備向教育局舉報。

回到家,剛出電梯門就聞到一股劇烈的惡臭。

門口被人潑了糞水,還在門上惡意塗鴉。

望着眼前一幕,我渾身手腳冰冷。

我趕緊調取了監控。

一名戴着口罩的陌生男人,提着桶糞水潑在我門前。

這樣似乎還不解氣,拿筆在大門上胡亂塗抹。

我報了警,警方說是會調查,叫我等消息。

清洗的時候,房東突然過來了。

她皺着眉頭甩臉色。

「你說我當初看你一個人帶着孩子可憐,好好的房子租給你,現在給我弄成這副鬼樣子,下週趕緊給我搬走。」

我連忙跟房東解釋道歉。

「張姐,不是前段時間說好續租一年嗎?」

「現在你可是我們這‘名人’,今天只是潑糞,萬一哪天房子讓人點了,我找誰去說理。」

房東也沒辦法,畢竟這事鬧得沸沸揚揚。

她總要爲自己考慮。

商量無果,我只好答應搬走。

我查了存款,全身僅剩三萬餘元。

附近租房一個月房租至少2000多,半年起租。

原以爲能順利租到房子,沒成想處處碰壁。

對方認出我後,將遞過來的合同又收了回去。

「不好意思沈女士,你還是再找找吧,這房子我不租了。」

幾經尋找,我找到處老破小的房子,在城中村。

收拾收拾還是能住人的。

房東給我們一週時間搬家,兒子也沒問,默默陪我收拾東西。

新家安頓好後,我詢問兒子近況。

前些天我向教育局舉報,把錄音發了過去。

兒子說楊老師調走了,換了新班主任,同學們也不敢欺負他了。

聞言我鬆口氣。

同時警方那邊也有了消息。

6

說是潑糞那人抓到了。

對方坦白有人網上給錢叫他這麼做的。

線上交易,他也不清楚僱主是誰。

我下意識想到餐館老闆。

他想要我在這個城市待不下去。

如今輿論愈演愈烈,全網都在討伐我。

想證明清白,只能尋求律師幫助,通過打官司來維權。

我事先諮詢過,如果沒有確鑿證據,想打贏官司估計很難。

需要耗費大量時間金錢還有精力。

望着爲數不多的存款,我陷入迷茫。

租個房子都這麼困難,更別說找份工作。

我登上各大招聘軟件,試着投簡歷。

因爲學歷不夠,連面試的機會都沒有。

高中考上重點後,家裏沒錢,喊我輟學打工。

去火鍋店應聘服務員,人家嫌棄我年紀太大了。

跑了一整天,一無所獲。

喉嚨又幹又痛,心情無比焦躁。

回到出租屋,兒子正忙着幫我做家務。

瘦小的身軀努力拖着地板。

「媽媽,你回來了。」

見到我,兒子眼睛亮了亮。

我迅速調整好情緒,抱了抱兒子。

「餓了吧,媽媽去做飯。」

夜裏刷着社交軟件,後臺突然收到一條私信。

對方表示自己曾經是餐館的員工,老闆不僅剋扣工資,還辱罵毆打性騷擾她。

對面發來一句。

【我手裏還有保留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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