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3
媽媽站在家門口,撐着傘,好像等了很久。
「曼曼,回家,廚房溫着你最愛的小米粥。」
「媽媽,外面冷,快進去吧。」
我接過她的傘,帶着媽媽回到飯桌前。
原本應該是語笑喧闐的時刻,整個飯桌卻寂靜無聲。
媽媽低頭抹淚,被爸爸攬住肩膀。
方纔整理好的心情,在聽到媽媽心疼我的哭聲時,立馬潰不成軍。
我的睫毛膏被水汽暈開。
我努力壓抑着眼眶裏的淚水,嘴巴抿成一條線。
爸爸看着我,發出沉重的嘆息聲。
正在我想着如何開口時,爸爸對我說:
「曼曼,坐下喫飯吧。
「是陸家那小子沒福氣。」
我低頭嚥下小米粥時,甜裏參雜着鹹。
4
距離我的生日,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我與陸瑾瑜的聯繫,也斷在了那一天。
表妹蕭瑩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着她打聽回來關於陸瑾瑜和他的那位白月光的消息。
我裹緊身上的羊絨圍巾,靜靜地聽着她講。
「那韓欣不就是去了一趟倫敦,喝了點洋墨水嘛!鋼琴彈得好有甚麼了不起的!
「那麼有本事還回來這個小地方幹嘛!當初可是她自己執意要出國的。
「陸瑾瑜就是個傻的,當初被人苦哈哈拋下,現在人家勾勾手指頭就又犯J了!
「這麼多年,他把你當甚麼!」
我心裏某處隱隱作痛,但還是假裝不經意地扯了扯袖子,淡淡地說:
「陸瑾瑜一直對她情有獨鍾,現在她回來了,他回到她身邊也是情理之中。
「況且他從沒說過愛我,是我自己甘願做她不在時候的替身。不怪他......」
蕭瑩撅着嘴,滿臉不以爲然地護短。
「那韓欣除了彈幾首破曲子,長相又普通,哪比得上表姐你。
「可偏偏那陸瑾瑜......」
蕭瑩的聲音彷彿慢慢在變小。
我恍惚着,抬頭望向前方,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
猛然低頭,褲裙觸及到的地面忽然變成了深不見底黑洞,像是正在等待我,等着我跳下去。
我用力蜷縮着,胳膊撞到桌角,哐噹一聲,嚇醒了迷糊的自己。
蕭瑩慌慌張張地站到我面前,替我揉着胳膊。
眼淚止不住地從眼角溢出,一滴一滴,落在圍巾上,一點一點浸透。
「表姐,我這就去拿藥膏。」
蕭瑩以爲我磕得很重,打開門,匆忙轉身。
其實不重的,只是難過來得太倉促。
突如其來,而我又不足夠堅強。
她慌忙地衝出門。
等我擦乾淚抬頭望向外面時,門還在輕微地晃動。
窗外的雪花偷偷溜進來,閃爍在空氣裏,然後緩緩墜落,化成一攤又一攤細看才能發現的痕跡。
遠望,雲層遮住了光。
天地間,只剩下雪。
5
元宵節前,陸瑾瑜入圍江城傑出十佳人才。
陸家設宴慶祝。
很快,車停在陸家別墅前。
爸爸摸了摸我的頭,語氣猶豫,眼神帶着不放心。
「曼曼,跟緊爸爸。」
本來爸爸是不想帶我來的。
他知道,這種場合免不了和陸瑾瑜碰面。
但拗不過陸伯伯的盛情。
爲了不讓他擔心,我揣着乖巧的模樣,應了一聲。
宴會廳燈光太亮。
陸瑾瑜上臺致詞,黑西裝袖釦反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玉佛貼着鎖骨發燙,紅繩磨得皮膚髮紅。
這是他送我的十六歲生日禮物。
他說能護我一生平安。
一晃神,陸瑾瑜致詞結束。
掌聲雷動時,韓欣提着裙襬上臺。
黑絲絨禮服襯得她像支名貴鋼筆。
主持人介紹她剛拿下肖邦國際鋼琴賽銀獎。
琴聲漫過宴會廳。
我盯着陸瑾瑜的側臉——
他仰頭看她的角度精確到毫厘,嘴角翹的弧度我認識——
去年,他教我騎自行車,我摔進花壇時他也這樣笑。
父親夾了塊龍蝦刺身放進我碗裏。
冰塊融化的水珠正順着玻璃杯往下爬。
琴聲突然拔高時,我扯斷紅繩。
玉佛砸在地磚上的脆響混進掌聲裏,陸瑾瑜彎腰替韓欣拎起曳地的裙襬。
我的餘光還是不死心地看向陸瑾瑜。
他們正交談甚歡。
他眉目含笑,神情自若,像是一株雛菊,隱晦地展現愛意。
與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天差地別。
我認識的陸瑾瑜溫柔,卻從不會對我流露出這種神情。
就在此刻,我腦海裏蹦出一個詞。
雲泥之別。
我與她,是雲泥之別。
「爸,我想回家。」
瓷盤裏的清蒸魚還在冒熱氣。
我踩過玉佛碎成三瓣的屍骸,門口穿堂風灌進來。
原來紅繩早就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