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房門倏地被人推開,沈南音被驚得身子一顫,兩人立即回頭看去,只見曲氏滿眼心疼的走了進來。
她不給任何人開口的機會,忙道:“南音,姨娘着實沒有辦法了,才請了老爺來的,你如果有甚麼委屈便直接同老爺說吧,他定能爲你做主的。”
她說着佯裝抹了下眼角的少許溼意,遂又悄悄朝一臉慌亂的沈南音使了個眼色。
不等沈南音出聲,便見方纔正背對着房門的沈長峯大步跨進屋子,下一瞬就攥上了裴賀寧的衣襟。
沈南音急忙撲過去抱住了他揚起的大掌,“爹爹!”
沈長峯被氣的胸膛劇烈起伏着,恨不能將眼前之人碎屍萬段,根本聽不進去任何勸阻的話。
他揮開沈南音,一掌劈在裴賀寧的肩上,將人打的後退了幾步,“我念你在戰場上有幾分勇氣,才高看你兩眼,沒成想你與旁人竟也無異,妄想靠一門親事來作爲自己仕途的跳板。”
沈南音心下一緊,生怕他再說出甚麼折辱人的話來,忙開口想要解釋,可下一瞬雙肩便被人攏住,身後隨即傳來叫她頭皮發麻的聲音,“將軍這是做甚麼?怎可當着南音的面生這麼大的氣,仔細着莫要嚇到孩子了。”
不等沈南音開口反駁,就又聽得她“哎喲”一聲,“南音怎的光着腳站在地上,仔細着莫要着涼了。”
看着曲姨娘匆忙的背影,沈南音脣角不禁勾起一抹弧度,拉着沈長峯臂彎的手卻未鬆懈分毫。
待穿上曲姨娘提來的鞋後,她才倏然開口,“曲姨娘這般大驚小怪做甚麼?竟還驚動了父親。”
她說着從一旁的桌上拿起長劍,在手中挽了個劍花,隨即一揮,曲姨娘鬢角的碎髮便被斬斷。
迎上曲姨娘不可置信的眸光,她收劍入鞘扔回到桌上,有些惋惜道:“本是想在爹爹明年生辰之時給您一個驚喜,女兒也是想起爹爹曾經說過賀寧哥哥最擅用劍,才邀裴哥哥指點女兒舞劍。”
她說着忽的紅了眼,“爹爹既是不想看女兒這三腳貓的工夫,那女兒便再不丟人現眼了。”
沈長峯視線在兩人身上掃視了一圈,見自家女兒除卻衣着單薄之外並未有其他異常,自知誤會了兩人,忙隨意安慰幾句便讓裴賀寧退下。
他最是見不得沈南音這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再大的怒氣此刻也早已消散。
裴賀寧雖心有疑慮,不過並未多做停留,只朝沈長峯拱了拱手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沈南音有些呆愣望着眼前這個活生生的父親,半晌後,纔回過神來,一把抱住了沈長峯。
她母親早逝,父親對她疼愛有加,捨不得她受半點委屈。
而沈家滅門後,她便再沒見過父親,如今看他完好無損的站在自己跟前,頓時哭了出來,恨不得說盡這麼多年以來自己的心酸。
見她這般,沈長峯心疼的不行,他用力攥了攥大掌,“是爹爹誤會你了,你這般孝順自是不會做甚麼叫爹爹爲難的事情。”
曲氏忙接過話茬,道:“南音,是不是裴小子強迫你了?若是真發生了甚麼,可怎麼辦纔好?”
沈南音止住了哭泣,望着曲氏。
曲氏連忙給她使眼色。
前世也是如此,曲姨娘教唆她給裴賀寧下藥,然後帶她父親前來,她順勢讓父親以權壓人,逼迫裴賀寧對她負責。
自此,便開始了往後的種種不幸。
沈南音自幼無母,曲姨娘是母親以前的丫鬟,父親便留了她照料自己,後來她就是用下藥的辦法爬上了父親的牀。
她只恨當初年少,以爲曲姨娘是真心爲她好,如今看來,原是早有陰謀。
她沒有如曲姨娘的願,解釋道:“爹爹,我沒事,只是方纔賀寧哥哥教我的劍法有些難,所以我鬧了脾氣,這不怪他。”
沈南音本就不喜學業,時常鬧脾氣也不是甚麼稀罕事,得知只是舞劍太難而鬧脾氣,沈長峯這才放心下來。
他摸了摸沈南音的頭,“都多大的人了,還因爲吵鬧將自己氣哭,跟小花貓一樣。也怪曲氏,大驚小怪,叫我還以爲出甚麼大事了。”
曲氏面上笑意有些掛不住,隨即瞪了沈南音一眼。
可沈南音如今有更重要的事,和曲氏的賬只能日後再算,她對沈長峯道:“爹爹,我好久沒和你單獨說說話了。”
沈長峯向來不會拒絕她,當即對曲氏冷聲道:“你先回去。”
繼而又溫和對沈南音道:“南音想說甚麼?”
沈南音抱着他胳膊,一刻也不想鬆開,怕是轉瞬即逝的夢。
“爹爹,你當年北上,有屠過邊境的城池嗎?”
沈長峯想了想,皺起了眉頭。
他看向沈南音眸光帶着幾分探究,不過片刻又沉默着點了點頭,只是面上難掩悲傷。
當年屠城的命令並非沈長峯所下。
他接到幾城百姓全都命喪刀下的消息之時已經無力迴天,他也曾因自己未能及時趕到愧疚不已,再加上此事確有蹊蹺。
饒是過去了這麼多年,再次提及此事,他依舊難以釋懷。
沈南音眸中的光亮在他點頭的那一刻瞬間暗淡了下去,攥着他衣袖的手緩緩收緊,喉間也好似被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住般,再難發一言。
她如同失了魂般呆愣的立在原地,任由沈長峯喚了幾遍都未能回過神來。
真的屠城了......
沈南音只覺入贅冰窖,不過須臾,周身便滲出了一層冷汗來。
就在沈長峯將要出聲喚府醫來時,她驀地斂了思緒,脣角牽強的扯出一抹極淺的弧度來,聲音空洞無力,“爹爹,女兒有些不舒服,想要休息一會兒。”
見她這般,沈長峯不免有些擔憂,可在她的再三請求下,沈長峯也只得無奈的轉身離開。
房門闔上之際,沈南音無力的跌坐在椅中,撐在桌沿的手也止不住的顫抖着,連帶着茶盞中的水都微微晃動了起來。
微風拂過,帶起了絲絲涼意,叫沈南音止不禁打了個寒顫。
方纔父親面上的憂慮不似作假,即便父親真的屠城,那也定有緣由,她用力閉了閉眸子。
良久,才似下定了甚麼決心一般,長長的呼出一口濁氣。
沈南音剛撐着站起身子,房門便被人用力推開,她一臉警惕的看向來人,見是去又復返的曲氏,她懸着的心才徹底放了下來。
不等她開口,便聽得曲氏小聲道:“早間姨娘不是教過你了麼?怎的今夜你竟未給裴賀寧下藥?做事這般拖沓,那得何時才能得償所願?”
“你說你,既是心悅裴賀寧,那便早些生米煮成熟飯,到了那時,即便夫君再怎麼看不上他的出生,也斷不會叫南音你受委屈的。”
曲氏看似關心,可語氣中卻帶着幾分急切的意味:“待你二人事成之後,夫君也定會看在你的面子上對裴賀寧多加提拔,你二人......”
她的話硬生生被沈南音冰冷的眼神給打了回去,再次對上沈南音的視線時,她竟有些發憷。
這般冷然的眼神不該出現在一個尚未及笄的少女身上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