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失蹤的第五年，親媽發了條朋友圈。
照片是他們領養的新女兒。
配文：【終於有個貼心小棉襖了，比外面那個白眼狼強千百倍】。
他們總是這樣。
我用第一筆工資給他們買養老保險，我爸紅着眼罵我說“咒他們早死。”
我花光積蓄給家裏蓋的新房，我媽說“這破房子擋了他兒子的財運。”
我爲了給弟弟湊彩禮，咬着牙籤了去邊境的高危翻譯合同。
出發前一晚，我媽坐在沙發上織毛衣，頭都沒抬：
“乾脆死在外面算了，別耽誤我們給你弟弟娶媳婦”。
後來，他們拿到我寄回去的最後一筆錢舉家搬遷，並拉黑了我。
直到五年後，他們家產敗光，灰頭土臉地回到老宅。
看着滿院的荒草，我爸在家族羣裏艾特我：
“林晚，鬧夠了就滾回來！”
“你弟媳懷了，你這個做姐姐的，好意思在外面躲清閒？”
他以爲我是負氣出走，卻不知道。
我早就在五年前那場突發的邊境衝突裏，爲了保護最後的通訊資料，屍骨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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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你個*障！鬧夠了就給我滾回來！”
“你弟弟連奶粉錢都沒有了，你這個做姐姐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塵封的手機屏幕被消息震得亮起。
五年了，死寂的羣聊第一次有了動靜。
我飄在半空，看着他們一家人。
破敗的老宅裏，桌上只有一盤黑乎乎的鹹菜，鍋裏是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弟弟林浩爲了最後一點鍋巴，差點和養女林悅打起來。
林悅正委屈地給我媽捶着背。
“媽，彆氣了，你別罵姐姐，姐姐肯定是有苦衷的。”
我媽一把推開她，雙眼通紅，像一頭暴怒的母獅。
“苦衷？她能有甚麼苦衷！那個該死的賤人，現在指不定在哪張牀上快活呢！”
她吼完，又覺得話說重了，拉過林悅的手，語氣瞬間變得慈愛。
“還是我的悅悅好，不像那個喂不熟的白眼狼，真是媽的貼心小棉襖。”
林浩把空碗重重砸在桌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該不會是真死在外面了吧？那我孩子的奶粉錢怎麼辦！”
我媽惡狠狠地啐了一口，聲音怨毒。
“她敢死？她要是敢死，我就去把她的墳刨了！她欠我們林家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爸陰沉着臉，一拳砸在桌子上。
“別吵了！”
五年前，他們拿到我用命換來的兩百萬，連夜搬走，拉黑了我的一切。
他們去歐洲，去海島，在朋友圈炫耀着從沒見過的奢侈品。
最後跟着一個“大師”投資，賠了個血本無歸，纔想起這棟我爲他們蓋的房子。
如今，他們坐喫山空，終於又想起了我。
我媽看着毫無動靜的手機，咬牙切齒。
“不行！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了，必須把她逼出來！”
弟弟眼珠一轉，立馬附和。
“對！她不是最要臉嗎？我們就讓她沒臉！去網上鬧，把她那些醜事全都抖摟出去！”
林悅怯生生地開了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叔叔阿姨，哥哥，要不......我們上電視求助吧？”
她眨着天真的眼睛，眼神裏卻有一閃而過的精明。
“就說姐姐失蹤了，我們很擔心她。電視影響力大，全國的好心人都能幫我們找她。”
我媽眼睛瞬間亮了，她抓住林悅的手，激動得發抖。
“這個主意好！太好了！”
“我們不僅要找她，還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個甚麼貨色！”
她臉上露出扭曲又可怕的表情。
“我要讓她在外面身敗名裂，一輩子都抬不起頭，跪着爬回來求我！”
一家人一拍即合，臉上都露出了貪婪又興奮的笑容。
我靜靜地看着他們，他們不知道。
我不是不理他們，而是早已化爲一捧黃沙，長眠於我守護的邊境。
我爸很快就聯繫上了一家全國聞名的情感調解節目，《尋你》。
他對着電話，瞬間切換成了一個泣不成聲的老父親。
“我女兒啊，名牌大學畢業，本來是我們的驕傲。”
“誰知道被外面的野男人勾引，學壞了！她偷走了家裏給她弟弟救命的錢啊！”
“還拋棄了我們兩個癱瘓在牀的老人，五年了，我們找得好苦啊！”
電話那頭的節目組，當即決定，將這個充滿爆點的選題，作爲年度重磅推出。
掛了電話，我爸臉上的悲傷瞬間消失，他得意地對我媽挑了下眉。
“搞定。”
一場針對我的，盛大的審判，即將拉開帷幕。
2
節目組第二天就扛着攝像機上了門。
我媽立刻換上一件不知從哪翻出來的、打了七八個補丁的舊衣服。
我爸從牀底拖出那副嶄新的柺杖，笨拙地拄在腋下，對着鏡子練習了好幾次，才裝出一副風一吹就倒的病弱樣子。
記者將攝像機對準他們，開了機。
我媽的眼淚如同擰開的水龍頭，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捶着胸口，哭天搶地。
“天S的啊！我這是造了甚麼孽，養出這麼個白眼狼啊！”
“她從小就不是個好東西！愛慕虛榮，爲了買個新手機，就能跟不三四的男人出去玩到半夜不回家！”
“我們省喫儉用，把她送進名牌大學，指望她光宗耀祖。她倒好，心思全沒在學習上，整天琢磨着怎麼爬上有錢人的牀！”
記者一臉同情，連連安撫。
“阿姨，您別激動。那後來那筆鉅款，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媽哭得幾乎要昏厥過去。
“她說她在外面認識了個大老闆，能帶她發大財。”
“我們老兩口信了她，把家裏給她弟弟娶媳婦的三十萬，還有我們自己的養老本，全都湊給了她去做生意。”
“誰知道她拿到錢就跑了，還把我們全都拉黑了！整整五十萬啊，那都是我們的血汗錢！”
她突然拔高了音量，惡狠狠地罵道：“那五十萬，指不定是她怎麼當交際花，從哪個腦滿腸肥的老男人手裏騙來的髒錢！”
養女林悅在這時“無意”中從一箇舊箱子裏翻出了一本“日記”，遞給記者。
她紅着眼眶，聲音哽咽。
“這是我打掃衛生時發現的，好像是姐姐的。”
記者翻開，鏡頭立刻給了特寫。
那根本不是我的字跡，上面寫滿了惡毒的詛咒。
“‘我真受不了這個窮家了，我爸媽就是兩個沒用的廢物。’”
“‘我要去大城市，我要過人上人的生活，誰也別想攔着我！’”
弟弟林浩雙眼通紅，對着鏡頭“作證”。
“我親眼看見她上了一輛幾百萬的豪車！我上去拉她，她還一腳把我踹開，罵我別碰髒了她的名牌衣服！”
他咬牙切齒地補充道：“她爲了錢，甚麼骯髒事都肯幹！”
我想起來了。
那輛所謂的“豪車”，是我去做兼職翻譯時，公司派來接我去機場的公務車。
司機是個四五十歲的和善大叔。
我媽和我爸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晚晚，你快回來吧！就算你在外面做了錯事，我們也不怪你！”
“只要你把錢拿回來，我們還認你這個女兒，我們原諒你！”
記者和攝像都被這“感人至深”的一幕打動，眼眶也紅了。
節目組連夜趕工，配上最悲情的音樂，將我塑造成了一個寡廉鮮恥、十惡不赦的拜金女。
預告片在黃金時段播出，標題極其聳動。
#名校高材生爲錢墮落，拋棄癱瘓父母人間蒸發#
一夜之間，我成了這個國家最出名的“惡人”。
3
節目播出，輿論徹底引爆。
我成了全民公敵。
我的照片、姓名、畢業院校，全都被掛在了網上，做成了各種充滿侮辱性的表情包。
無數的謾罵和詛咒像潮水一樣湧來，要將我徹底淹沒。
“這種人就該被抓去浸豬籠！”
“簡直是現代版的潘金蓮，枉爲人！建議人肉出來，讓她社會性死亡！”
家人趁熱打鐵，開啓了一場直播，主題是“一個被不孝女傷害的家庭的日常”。
背景就是我們家徒四壁的老宅。
養女林悅成了主播，她善良又懂事，哭着替我向所有被“噁心”到的網友道歉。
我爸媽坐在一旁，唉聲嘆氣，扮演着被不孝女傷透了心的可憐父母。
無數的打賞和禮物像雪花一樣湧進直播間。
我媽在直播裏，開始回答網友提問，捏造更多我的“罪證”。
有網友問：“她以前就這麼壞嗎？”
我媽立刻抹着淚說：“她壞到骨子裏了！我當年生了重病，需要十萬塊做手術，她竟然偷走了我救命的錢，拿去買了個名牌包！”
直播間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就在這時，一個以“鐵肩擔道義”著稱的千萬粉絲大V申請了連麥。
大V在鏡頭前義憤填膺，拍着胸脯保證。
“叔叔阿姨，你們放心！這件事我管定了！”
“這種挑戰社會良知的敗類，我們絕不能讓她逍遙法外！”
他當場宣佈，要動用自己所有的資源，把我“揪出來”，讓我接受道德和法律的雙重審判。
一場針對我的，全網範圍的“正義圍獵”開始了。
大V聯合我的家人，僞造了一份我“整容換頭”、“僞造身份”在國外奢侈度日的“證據鏈”。
他們找了一個身形和我相似的網紅照片，說那就是現在的我。
照片裏，女孩穿着比基尼，在遊艇上和一羣男人嬉笑打鬧。
這下，我的罪名徹底坐實了。
直播間的氣氛達到了頂點，所有人都要求嚴懲我這個“人渣”。
我媽從脖子上扯下一個紅色的護身符，狠狠地摔在地上。
“就是這個掃把星！克得我們家好苦！克得我生病！克得他爸癱瘓！”
她上前一步，用穿着膠鞋的腳，狠狠地碾了上去，來回轉動，直到把那個小小的布包碾得粉碎。
我靜靜地看着。
那是我出發去邊境前，在山頂的寺廟裏，三步一叩，爲全家求來的平安符。
我自己的那個，在我犧牲時，還緊緊地貼在我胸口的口袋裏。
口袋裏，還有一張他們的全家福。
那一刻，我感覺有甚麼東西，在我魂魄裏，也跟着一起碎掉了。
4
大V聯合電視臺，爲我的家人舉辦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全網公審林晚”直播。
在線人數，史無前例地突破了三千萬。
直播間裏，大V甚至找了個女演員，假扮我的“大學閨蜜”，對我進行指控。
女演員哭得梨花帶雨，聲音哽咽。
“林晚親口跟我說，她這輩子最噁心的就是她的原生家庭。”
“她說她好不容易纔飛上枝頭，絕不會再跟那些又窮又蠢的累贅有任何瓜葛！”
我爸對着鏡頭，表情因憤怒而扭曲，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發出了咆哮。
他給我下了最後通牒。
“林晚！我命令你，現在立刻滾回來，跪下給你媽磕頭認錯！”
“否則，我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孽種！我們林家的祖墳，你死都別想進！”
我靜靜地看着屏幕上那張陌生的臉，心中一片死寂。
我想起我犧牲後，我的聯絡員，那個身高一米九的鐵血漢子，抱着我殘缺的身體，哭得像個孩子。
他流着淚，對我的遺體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林晚同志，請放心，祖國不會忘記你。”
直播間的氣氛達到了頂點。
全網都在對我喊打喊S，彈幕裏充滿了不堪入目的詞彙。
就在這時，屏幕突然黑了。
所有畫面和聲音都消失了。
一秒後，屏幕中央被一行巨大的紅色公告覆蓋。
公告不可關閉，不可跳過，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公告內容言簡意賅，來源是【國家信息安全總署】。
【警告：所有平臺及個人，立刻停止對公民林晚女士的任何形式的侵權及污衊行爲，相關內容已涉及最高級別機密，違者將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直播間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三千萬網友，彷彿被集體掐住了喉嚨。
彈幕停滯了。
大V和我爸媽都目瞪口呆，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最高機密？”
“甚麼東西！誰在搞鬼？是不是那個賤人找人黑了直播間！”
大V慌亂地對着後臺人員大喊。
就在這片混亂中，【國防部新聞中心】的官方賬號，發佈了一張圖片。
圖片被最高級別的算法，瞬間推送至全網所有用戶的屏幕上。
那是一面莊嚴肅穆的國家英烈牆。
黑色的理石上，鐫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名字。
在無數閃耀的名字中，只有一個名字的刻痕嶄新，彷彿昨日纔剛剛浴血歸來。
那個名字是——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