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收留我吧
我不哭不鬧,靠在門板上,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順着土路,去了山上。
這幾年在家照顧弟弟的時候,媽媽上夜班回的晚,我也經常餓肚子,揹着弟弟去公園背後的山上找野果,甚麼果子能喫,甚麼草能喫,我都門清。
我運氣很好,摘了一兜子野酸棗,還有一大把野蒜。
一把酸棗一把蒜,我把肚子填飽後,又拔了一大捧苜蓿,扛在肩頭回了家。
姥爺大概沒想到我還會回來,他肩膀上挑個扁擔,正準備出門打水,就看到了扛着苜蓿的我。
愣了愣神後,他沒搭理,像是陌生人一樣,和我擦肩而過,直接走了。
看門沒鎖,我自覺的進了院子,將苜蓿丟進豬圈,又餵給大黃狗一些,摸了摸它的腦袋,去了竈臺。
抱了捧早上劈好的柴,我塞進竈臺,燒水點火後,又躡手躡腳進了屋,看到有面粉,幫姥爺和了面。
我手腳麻利,面和好的時候,姥爺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看到端着面盆的我,當即拉下了臉,呵斥道,“怎麼還不滾?”
知道自己寄人籬下,我放下面盆,來到姥爺面前,撲通一聲跪在他腳下,哭的聲淚俱下,“姥爺,你收留我吧,爸爸媽媽都不要我了,可我想長大,等我長大了,我孝順你,給你養老,你別趕我走,好不好?”
姥爺原本想推開我的手忽然鬆開了,只是罵了一句,“和你媽一樣,都是白養的東西。”
姥爺說完,去了院子。
我歡喜的從地上爬起來,知道姥爺不會再攆我走了,更加賣力的幹活,擀麪切菜,沒一會功夫,就做好了一碗熱騰騰的青菜面。
我把麪條端到姥爺面前,轉身又去掃院子。
姥爺看我忙活的跟陀螺一樣,目光落在眼前的麪碗上。
他將碗裏的面分了一半出來,丟在我面前,“給,餵狗的。”
我知道,這是姥爺給我喫的,他是認可了我的存在。
我高興的跑過來,端起來吃了個乾淨。
喫過飯,我又開始洗碗洗衣服,把能幹的活都幹了個遍,看水缸沒滿,我又去挑水。
我個子小,人又瘦,扁擔挑不起來,就拎個小桶,一桶接一桶,跑了十幾趟,總算把水缸填滿了。
不知是因爲我勤快,還是我臉上的笑,感染了姥爺,當天晚上,姥爺把我從狗窩拽出來,“滾回屋睡,着涼了還得花錢看病。”
那晚,我睡到了炕上,開心的睡不着,夜裏,聽着姥爺的呼嚕聲,我不覺得聒噪,反而莫名覺得踏實。
接下來的時間,我每天都跟小陀螺一樣,忙個不停。
姥爺種了二畝地,我每天扛着鋤頭,在地裏忙活,地裏的草被我清的一乾二淨,一根多的都沒有。
村裏人慢慢知道了我這個城裏娃的存在,開始閒言碎語,說的很難聽,有時候還會提到我媽的名字。
我也留意到,村裏人對姥爺,似乎在刻意閃躲,就像他身上有瘟疫似的,他們不喜歡姥爺,也不喜歡我,甚至會當着我的面,指着我的腦袋,說我是雜,種,是狗都不要的東西,和我那個白眼狼媽一樣。
我不在意,生活是自己的,我只想好好活着,別人說甚麼,又不會少塊肉,隨他們吧。
我希望自己快點長大,可以不用依賴他人,可以照顧姥爺。
我每天忙忙碌碌的,生怕自己偷懶,會被姥爺丟出去。
一個多月後的一天,姥爺起了個大早,說要去鎮上轉轉,讓我不用等他,我忙活了一天,天都黑了,還沒見姥爺回來,鍋裏給姥爺留的飯,熱了又熱,我開始心急。
姥爺不會也不要我了吧。
村裏的人我又不認識,只好拿了手電,自己去找。
我沿着柏油路去了村口,站在村裏的石牌下,焦急的等着姥爺回家。
然而,等了又等,始終不見姥爺的身影。
我開始着急,慢慢哭了起來。
姥爺是不是不想要我,所以連家也不回了。
我很自責,覺得自己是個禍害,誰養連累誰。
就在我心焦不已的時候,一個趔趄的身影蹣跚而來,從黑影中走來,一步一步,艱難前行。
“姥爺!”
我一眼認出了他,百米衝刺的速度衝過去,撲到姥爺懷裏,抱着他的腰,像個小孩子一樣大聲哭了起來,“姥爺,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姥爺臉上掛着笑,粗糙的老手撫着我的眼淚,笑呵呵的說,“狗都不理的東西,姥爺也不要你。”
我知道姥爺是故意逗我的,抱着他腰的手更緊了,“我不管,我就要姥爺,我要姥爺。”
“好好好,是我倒黴,還得養你。”姥爺推開我,拉着我的手,一起回家。
我感覺到姥爺腿似乎瘸了,問他原因,他不肯說,蹲下來想要揹他,被他推開,說自己才六十一歲,還沒老到走不動道。
村口到家一個半公里的路,我扶着姥爺,走了整整五十分鐘。
進了家門,我扶着姥爺坐下,脫掉鞋子,挽起褲管,幫他洗腳。
褲管挽到腿窩的時候,我看到了姥爺爬滿膝蓋的淤青,又青又腫,像是饅頭一樣。
“姥爺,你腿怎麼了?”
姥爺抓着我的手,“天黑,不小心摔的。”
說完,姥爺拉着我的手,滿臉神祕,“默默啊,給你看個好東西。”
他從衣服內兜掏出一張摺好的紙,小心翼翼的打開後,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來一看,是轉學證明。
我頓時愣住了,歡喜而又驚訝,“我可以上學了?”
姥爺笑着點頭。
我開心的蹦起來,抱着姥爺,笑出了聲,那一刻,我覺得姥爺臉上的傷疤,不那麼嚇人了,也懵懂的明白了,姥爺是真的很愛我。
我激動的一夜沒睡,抱着轉學證明,生怕這東西忽然不見了。
第二天,我凌晨三點就起牀,將院子掃乾淨,給姥爺蒸了一鍋饅頭,缸裏的水也一桶桶裝滿。
我背了六個饅頭,跨着姥爺爲我找到的布袋子,捲了牀鋪蓋,拿着二十塊錢,去了學校。
走之前,姥爺拉着我的手,第一次眼神犀利的嚴肅警告我,“不許和你媽一樣,爲了個男人,學都不上了,好好學,讓我知道你在學校不學好,打斷你的狗腿!”
我抱了抱姥爺。
我說:“姥爺,我要好好學習,我要考大學,我要買房子。”
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我會好好學習!
沒人知道,我每天抱着弟弟經過學校,有多羨慕,有多想去學校。
姥爺點了點頭,送我到村口。
鎮上初中一個星期回一次家,每次休息一天,爲了補上以前落下的課,我告訴姥爺,我半個月回一回。
臨別前,我囑咐姥爺,別那麼累,有活等着我回來幹。
我歡天喜地的上了學。
這兩年,媽媽爲了上班,給我辦了休學,要我在家帶孩子,我的課落下很多。
到了學校,我沉浸在書本中,死啃課本知識,班裏的同學也認不全,每天只想着怎麼把成績提上去。
我白天上課,晚上去食堂幫忙切菜洗盤子掃地,食堂大媽是個心善的,每天會把剩下的饅頭和菜湯免費送給我。
喫飽穿暖後,我更加努力。
終於。
一年八個月後的那場中考。
我以全鎮第一的成績,考上了市重點高中。
成績下來的時候,教導主任將我叫到辦公室。
關上門,他告訴了我一件讓我震驚不已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