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北境荒原,血霧如鏽。

濃稠的霧氣貼着凍土蔓延,像腐爛的鐵鏽在大地上爬行。風裏沒有聲音,只有低沉的喘息,和爪尖劃過石礫的刺響。三十餘頭玄狼呈環形圍攏,幽綠的眼在霧中浮沉,獠牙滴落黏稠的涎液,將凍土腐蝕出一個個黑坑。

中央的少年緩緩睜眼。

黑髮凌亂如野火,雙目如寒星,映不出天光,只倒映着腥風與利齒。他不知自己是誰,記憶如斷崖,唯有一句四字真言刻在神魂深處——無盡天路。

他動了動右手。

指節佈滿舊傷,骨節粗大,死死攥着一柄佈滿裂痕的青銅殘劍。劍身僅餘半尺,刃口崩缺,卻在他掌中紋絲不動,彷彿與血肉相連。

頭狼躍起。

三寸。

獠牙距咽喉僅三寸,腥風灌入鼻腔,死亡的氣息如冰錐刺入骨髓。

就在那一瞬,體內某處轟然炸開。

一縷無形火種自丹田深處燃起,赤金熱流如驚雷炸破凍河,衝開第一重氣血封印。右臂肌肉驟然繃緊,血脈如鐵線繃直,殘劍隨本能反手穿刺——

噗!

劍尖貫入眉心,顱骨碎裂聲在霧中炸響。

頭狼抽搐着墜地,眼珠爆裂,腦漿混着黑血噴濺在楚寒臉上。溫熱的血順着眉骨滑落,滴進眼角,視野一片猩紅。

他沒鬆手。

殘劍仍在顱骨中,右手因火種燃燒而微微震顫。那股熱流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短暫的熾烈與四肢百骸的撕裂感。真元初基如螢火,在經脈中微弱流轉,卻真實存在。

狼羣低吼。

六頭魔狼率先撲來,利爪撕裂空氣,帶起六道黑風。

楚寒就地翻滾,殘劍橫掃,劍刃割開一頭魔狼咽喉,黑血噴湧。他借屍遮擋,左腿舊傷崩裂,血順褲管滲出,凍土上留下斷續的紅痕。

第二頭撲至。

他猛然蹬地躍起,殘劍自下而上刺入眼眶,貫穿大腦。拔劍橫斬,逼退兩頭圍攻者。劍身崩裂聲輕響,又添一道裂痕。

狼羣首次後退。

六步外,魔狼伏地低吼,幽綠瞳孔中透出忌憚。那少年站在屍體之間,拄劍而立,呼吸粗重,目光如刀,掃過羣狼。

戰意未熄。

火種雖止燃,但肉身已被微量淬鍊,傷口流血減緩。他能感覺到,那縷火種仍在體內沉眠,只待下一次生死壓迫,再度爆燃。

三百步外,荒村邊緣,一座木屋孤零零矗立在血霧盡頭。

他必須走過去。

真元初基微弱如風中殘燭,體力急速下滑。每走一步,左腿都像踩在刀尖上。殘劍拄地,支撐着搖晃的身軀。他不敢回頭,雙目死死盯着狼羣。

狼羣未動。

它們在等,等他倒下。

楚寒一步步後退,腳步踉蹌,卻未停。血霧中,他的身影如一根不肯折的鐵脊,緩緩挪向木屋。

直到一道佝僂身影從霧中走出。

老人披着灰褐麻袍,揹負藥簍,滿臉風霜,眼神卻深不見底。他緩步走近,從簍中取出一包草藥,遞出。

“止血的。”聲音沙啞,像砂石磨過枯木。

楚寒沒接。

他盯着老人,右手仍握殘劍,指節發白。

老人也不惱,將布包放在凍土上,目光落在楚寒右手指節與殘劍裂痕上,眉頭微皺。

“小子,”他低語,“你身上有股死氣......像被封了九重的東西。”

楚寒瞳孔微縮。

死氣?封印?

他想問,卻張不開口。記憶殘缺,言語如鏽。

老人沒等他回應,轉身離去,背影很快被血霧吞沒。

楚寒低頭,看着那包草藥。

他沒去撿。

而是彎腰,用殘劍挑起草藥,收入懷中。動作僵硬,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警覺。

三百步,終於走完。

他靠在木屋牆邊,滑坐在地,殘劍橫膝。血順着左腿流下,在凍土上凝成暗紅冰珠。火種沉寂,真元微弱,但他還活着。

荒原死寂。

狼羣退入霧中,只留下六具屍體,在血霧裏緩緩冷卻。

楚寒仰頭,望向灰濛濛的天。

無盡天路......四字如烙印,在腦海深處灼燒。

他是誰?

爲何在此?

殘劍爲何在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戰則生,退則亡。

方纔那一瞬,若他遲疑半息,早已被撕成碎片。是那股火種救了他,是戰鬥的本能救了他。

他低頭,看着殘劍上滴落的黑血。

劍身裂紋深處,似有極淡的赤金紋路一閃而逝,快得如同幻覺。

火種不顯於外,無法被探知。

唯有他自己能感。

它在等下一次戰鬥。

等他再次瀕臨絕境。

楚寒閉眼,呼吸漸緩。

血霧外,風起。

遠處,一座石碑半埋凍土,碑文模糊,唯有一字尚可辨認——

“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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