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集裝箱的門再次打開,我們像垃圾一樣被倒了出來。
眼前是個廢棄的工廠大院,圍牆很高,上面纏着生鏽的鐵絲網。
“排好隊!男的左邊,女的右邊!小崽子跟着娘!”一個打手揮舞着棍子吼叫。
沒人敢反抗。
我們像受驚的羊羣,被驅趕着分開。
我被分到“女區”,其實就是個用鐵皮隔出來的破棚子。
地上鋪着發黴的稻草,角落裏放着一個惡臭熏天的尿桶。
這就是我們的“窩”。
每天,天不亮就被棍子敲醒。
“起來!幹活了!還想當大小姐讓人伺候啊?”
活計很多。
有的是把偷來的手機、錢包拆開,分門別類。
有的是學着用固定的話術打電話詐騙。
做不好,就沒飯喫,還要捱打。
我分到的是練習偷竊。
一個叫“猴三”的瘦小男人負責教我們。
他手指細長,動作快得像風。
“看好了!夾、帶、轉、藏!要快!要輕!讓人感覺不到!”他一邊演示,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視我們,眼神犀利。
他讓我們互相練習,從對方口袋裏掏東西。
我笨手笨腳,總是被發現。
“廢物!”猴三一腳踹在我腿窩,我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磕得生疼。
“就你這德行,上街不到三分鐘就得進局子!浪費老子的糧食!”
他罵罵咧咧,手裏的竹條抽在我背上,火辣辣的疼。
我咬着牙,沒吭聲。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又被我死死憋回去。
不能哭。
哭了會被打得更狠。
這裏的日子,比前兩次更難熬。
前兩次,目標明確,就是逃。
逃出去,就暫時安全了。
這裏不一樣。
你不知道明天會被派去哪裏“幹活”,不知道哪一次失手就會被抓,或者被活活打死。
喫飯的時候,是最混亂的。
一人一個乾硬的饅頭,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爲了爭一口喫的,女人們會像野獸一樣廝打。
我瘦小,總是搶不到多少。
常常是半個饅頭,幾口粥。
餓。
無時無刻不餓。
餓得前胸貼後背,頭暈眼花,看人都有重影。
有一次,我因爲“練習”時動作太慢,被罰沒飯喫。
我蜷縮在稻草上,聽着別人吞嚥的聲音,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旁邊一個看起來比我大幾歲的女孩,偷偷塞給我一小塊捏得變形的饅頭。
我愣住了,看她。
她臉上有淤青,眼神卻很亮。
她飛快地對我搖搖頭,示意我別聲張。
我狼吞虎嚥地喫下去,那點饅頭渣噎在喉嚨裏,差點喘不上氣。
但胃裏終於有了一點踏實的感覺。
晚上,我們擠在發臭的稻草上睡覺。
我睡不着,睜着眼睛看鐵皮棚頂的破洞,偶爾能看到一兩顆星星。
我想起我媽。
想起她數錢時貪婪的笑,想起她說要賣掉我骨灰罈子時猩紅的眼睛。
恨意像野草一樣瘋長。
一天下午,我們被允許去院子角落那個露天的廁所。
廁所是幾個簡陋的蹲坑,污穢橫流,蒼蠅嗡嗡亂飛。
我忍着噁心蹲下,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地面。
在牆角一堆污垢裏,有個東西反射了一下微弱的光。
我心跳漏了一拍。
趁沒人注意,我飛快地把它撿起來,擦乾淨。
是一個金屬的打火機。
很舊,邊角都磨亮了。
上面印着一個模糊的圖案——一隻鷹,抓着一個奇怪的符號。
這個圖案,我見過。
在十三歲那個老光棍家裏!
他喝醉了酒,吹噓自己以前多厲害,拿過一個印着同樣圖案的打火機出來顯擺!
當時我只覺得那圖案醜,沒在意。
可現在,這個同樣的打火機,竟出現在了這個完全不同的人販子集團的老巢裏!
八竿子打不着的兩個地方,兩個不同的犯罪窩點……
我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這兩個地方,難道有甚麼聯繫?
我媽她知道嗎?
她知道她把我賣進的,是同一個犯罪集團嗎?
還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