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家人很愛我。
他們希望我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嫁個體面的男人。
我媽會捨得給我買幾百一條的裙子,卻連幾十塊錢的菜錢都追着我要。
我爸會在生日給我送禮物,卻嫌過年我發的紅包太少。
直到我終於帶回個有錢男朋友,他們竟然讓我住19元一晚的賓館,害我在男方家抬不起頭。
後來我才明白,他們只希望我能給他們長臉。
根本不在乎我過的好不好。
1
爸媽聽說我談了個警察男朋友,家裏三代都是公務員,市區還有兩套全款房子。
得意的四處和街坊鄰居顯擺。
而我家是做白事生意的,一家人擠在破舊的出租屋裏。
爲了不被男友家看低,我提前一個月給爸媽打了十五萬,讓他們在對面小區付個首付,貸款我來還。
等到帶男友回家這天,媽媽卻打電話讓我去家裏的店喫飯。
我皺了皺眉頭:“你們不在小區裏喫飯嗎?”
對面遲疑了一會,不耐煩道:“店裏有生意走不開,你們快來吧。”
很快,手機裏響起一陣忙音。
我憋着口氣,讓男友重新導航。
等下了車後,看到狹小的店旁邊臨時支起來了一個棚子,下面放着摺疊桌和一次性碗筷。
我偷偷扯過我媽,小聲道:“不是拿了錢給你們買房子嗎?幹嘛還要在這裏接待客人?”
“你懂甚麼,在這裏不是方便嗎。”
我有些生氣,無奈地強調:“可是我讓你們買房子,不就是爲了今天嗎?”
“結果你們非要在這裏招待人家,人家會怎麼看?”
她沒回答,只說:“別磨蹭,快把菜端過去。”
然後就推開我往外走。
我吐了口氣,只好耐着性子喫飯。
間隙,父母不斷問起男友的家庭和工作。
時不時滿意地點點頭。
而我全程見男友沒怎麼動筷子,始終低頭扒着碗裏的白飯。
想來是不合胃口吧,五個人只做了三菜一湯。
唯一的全葷菜還是一盤菜市場買的滷水邊角料。
等天色不早的時候,我提出開車回小區裏放東西,還問給我們收拾了哪間房。
這時,我爸放下筷子,語氣強硬。
“甚麼小區!隔壁的賓館已經給你們定好了。”
我瞪大眼,瞥了眼隔壁霓虹燈短路的招牌。
【特價19元一晚】
我看向他們,氣得聲音顫抖:“咱家不是買了小區房嘛?爲甚麼還要定廉價賓館?”
“你們是不是壓根就沒買房子?”
我爸突然拍了下桌子,突兀的聲響,讓我聲音頓住。
“你這是甚麼語氣?你是在質問你的父母嗎?”
“我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這麼大,從沒缺你甚麼,現在你倒好,開始責怪我們了!”
我媽也被嚇住了,瞄了眼我爸,小心翼翼跟我解釋:“黎黎,你這樣確實不對。”
“房子我們不是不買,是最近生意太忙了,確實沒時間去看房。”
“這賓館的老闆我們也是認識的,就給了人家一個情面。”
“本來我們也想定好一點的酒店,但是...這再遠一點的地方,我和你爸也不熟啊。”
我一時間被哽的說不出話,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
當着男友的面,我不好發作。
垂喪着頭道:“那你們也應該提前告訴我啊,我可以來安排的。”
我媽又接道:“你放心,房子我們已經聯繫你王阿姨幫我們看了,說十天內就可以定下來。”
“真的嗎?”我半信半疑。
她一拍腿:“那還有假,我定金都給你王阿姨了。”
聽了這話,我勉強放下心來,王阿姨是街坊有名的熱心腸,她答應好的事一般都不會差錯。
但眼下19元的賓館,是真的沒法住。
我觀察着男友,他始終一言不發,看不出神色,我心中咯噔一下。
“不如我帶你去酒店住吧。”
男友點點頭:“好,我都聽你的。”
後來車開過賓館的時候,我分明看見他眼底閃過的嫌棄。
心裏要說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
2
給男友辦理好酒店入住後,我還是回到家裏的出租屋。
看見我媽牀上的蠶絲被,有些眼熟。
這不是我媽親手縫製的嗎?
去年我和她提到嫁妝的事,以爲多少會給我點。
可她卻瞪了我一眼:“我們這邊都不興給女兒嫁妝。”
“不過媽媽給你親手縫製了一牀蠶絲被當陪嫁,可值好幾千塊錢呢。”
“關鍵是親手做的,份量還多。”
我雖然有些失落,可看到她熬了好幾個夜給我做蠶絲被,想說的話被堵在嗓子眼。
而且我們這邊,確實沒聽過哪家女兒出嫁給了嫁妝,也就是現在城裏纔開始講究對等。
可眼下,本該是我陪嫁的蠶絲被,卻出現在了爸媽的牀上。
我怒極上前,揪着被子放聲道:“媽,你不是說這是我的陪嫁嗎?你還辛辛苦苦做的。”
“爲甚麼成了你和爸蓋的了?”
她不耐煩打斷我的話:“你這不還沒出嫁嗎?”
“反正放着也是放着,我和你爸冬天冷,又捨不得開暖氣,蓋一蓋怎麼了?”
“等你出嫁,我再曬曬,不還是跟新的一樣了。”
我吸了口氣,想笑又笑不出來。
“甚麼叫曬曬就跟新的一樣了?被子用過就不是新的了,還怎麼好意思拿來當陪嫁?”
她將我推開,言語諷刺:“你從小就好面子,沒嫁妝又怎麼了?你就不能靠自己?”
我扯了扯嘴角,爲自己感到可笑。
我是好面子,自尊心強。
那是因爲我生活的家庭就是這樣這樣將薰陶大的。
他們一味地讓我未來一定要找個體面的人家,體面的工作。
現在又反過頭來怪我自尊心太強。
就連他們給我的愛也同樣讓我窒息。
我媽察覺到我忍耐的情緒,覆上我的手背,和緩道:“黎黎,你也別多想,等十天後你結婚,家裏一定會給你安排的漂漂亮亮的。”
“媽只是覺得,這被子放久了容易發黴,纔想着拿出來蓋蓋沾點人氣。”
“要是你覺得不合適,媽再給你準備其他的。”
我吸了吸鼻子,溫和的聲線顫抖着道:“真的嗎?”
“我結婚可是一輩子的大事,絕對不能像今天賓館這樣了。”
她笑着摸了摸我的頭,“那是自然,你不是還給了我15萬嗎?到時候我們再墊點,一定風風光光讓你出嫁。”
“我和你爸雖然不懂年輕人的喜好,但是我已經找了你城裏的小姨來給我出主意了,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半信半疑地點點頭,但心中始終藏了個疑團。
他們慣常喜歡這樣,給捶棒子再賞個棗。
晚上我偷偷給小姨發消息,問她我媽有沒有找她說我結婚的事。
她回覆道:
【確實有,我姐上個月來問過我現在年輕人興怎麼辦婚禮。】
【這麼說來是黎黎你要結婚了啊。】
【小姨可就要提前恭喜你了!】
我客套了幾句,終於放下心中的擔憂關上了手機。
也是,哪有父母會不希望自己的女兒有個滿意的婚禮。
3
男友來過我家後,沒多久就先回去過除夕了。
說等婚禮那日他們全家再來接我。
這次他來,我們家沒招待好,我心裏始終有個疙瘩。
所有他說的安排我沒提出一點反對意見。
等到除夕這夜,他給我發了1314的紅包,我才覺得沒事了。
晚上家裏喫團圓飯的時候,我給爸手機發了個紅包,說了一堆的吉祥話。
他打開手機,頓時沉了臉:
“知道家裏是做生意的,還發2000的紅包,不知道發8888纔好嗎?”
“白養你這麼大了,一點事兒都不懂。”
“像你這麼沒眼力見,領導怎麼會賞識你!”
我的笑頓時僵在了臉上。
我雖然是在城裏做白領,但2000已經是我一個月的房租,八千多更是我一個月的工資。
我連自己僅有的15萬存款,都已經給他們買房了。
我媽聽後也輕笑一聲,幫腔道:“你爸說的沒錯,我們家做生意就應該發8888才吉利。”
“何況,你紅包只發給你爸,怎麼就不想着心疼一下你媽。”
這些話像刀子密密麻麻紮在我心口,頓時語塞。
明明前一秒還溫和的父母,一看到紅包的金額,就統統冷了臉。
“可是從小到大,我過生日,你們給我的紅包都是一份當做兩個人的。”
“怎麼如今過節卻要求我給你們一人一份?”
“而且我的錢都給你買房了,可到如今連個房影子都沒有。”
我的聲音很輕,內心被洶湧的委屈和不甘填滿,再也容不下其他情緒。
可他們卻默不作聲,慢悠悠地喫着飯,甚至都不想抬頭看我一樣。
好像在比誰更忍的住。
任由我心中的情緒肆意瘋長。
今天是除夕團圓夜,我不想一家人鬧的太僵,終於還是先敗下陣來。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也轉了2000。
淡淡道:“我現在也沒甚麼錢了,只能給這麼多。”
我媽打開手機,笑着領了紅包後,纔開始和顏悅色地給我夾我愛喫的菜。
一家人瞬間又和和氣氣的。
好像剛纔的爭執從來沒發生過一般。
只有我知道,自己的內心下過一場暴雨。
喫完飯,我媽也沒讓我幫着洗碗。
我在房間開着電腦處理一些工作的時候,我媽進來了。
她拿出一個盒子遞給我,裏面是一塊女士手錶。
“你爸說話是不好聽,我們都是沒見識的父母,沒情商。”
“不過你爸是惦記你的,上次我們路過商場,他一眼就看中這塊表,說你戴着,同事肯定會羨慕你。”
我心中劃過一抹酸澀,愣愣地看着盒子裏躺着的手錶。
這個牌子的表定價在幾百塊錢,不算貴。
我扯了扯嘴角,“媽你放心,我怎麼會記恨自己的父母呢。”
等她放心地出了房間,我將手錶收回抽屜,並不打算試一下。
4
晚上,一家人圍在客廳看春晚。
還在上高中的弟弟給我發來一張球鞋的圖片。
湊到我身邊小聲道:“姐姐,這雙鞋好不好看?”
我仔細看過後,點點頭:“好看。”
“那你可不可以當做新年禮物送給我?”
“我進了籃球社,同學都有新球鞋穿。”
我看他低下了頭,眼底晦暗不明。
可我搜了一下,這雙鞋竟然要兩千多,我有些猶豫。
這時一旁磕着瓜子的媽媽聽見我們在嘀咕,推了我一把。
“你就給你弟買吧,他之前吵着要了好幾次,我們覺得太貴沒理他。”
他們會覺得貴,捨不得,難得我就會捨得嗎?
我自己的鞋子都沒有超過200的。
可看着弟弟充滿渴望,又有些膽怯的眼神,我還是不忍心直接拒絕他。
而是嘗試和他講道理:“你現在還在讀高中,家裏條件也不是很好,姐姐給你再選一雙便宜的好不好?”
“反正球鞋的品牌溢價很嚴重,有些國貨性價比也很高的。”
他半響不吭聲,手指節攥的發白。
突然嘶吼着朝我道:“我不要便宜的!你和爸媽都一樣,總是說家裏窮,買不起。”
“可你桌子上的化妝品,你用的手機電腦,哪一件不是大牌!”
“爲甚麼你可以追求大牌,我就不可以!”
我愣住了,沒想到一直在家沉默寡言的弟弟,竟有一天會爆發出如此大的怨言。
沒錯,畢業後我確實開始追求大牌,儘管它並不實用。
可人就是會爲了年少不可得之物而買單。
弟弟的餘聲未消,我爸掐滅菸頭,踹翻了旁邊的椅子。
響聲讓所有人一怔。
“你個小畜生!這是覺得我們虧待了你是不是?”
“還有你這個做姐姐的,他不就是要雙鞋,你給他買不就是,非要說那麼多!”
我媽見情況不對,也開始幫腔來數落我們。
鋪天蓋地的斥責和訴苦,像一把把刀,剜的我心頭鮮血淋漓。
一個只會發怒,又掌管家中權利的父親。
一個沒主見,只會看自己男人顏色過活的母親。
還有一雙從小在這樣窒息壓抑的環境下長大的孩子。
本該是避風港一樣的家,此刻卻瀰漫着硝煙與戰火。
弟弟隱忍的抽泣聲斷斷續續傳入我的耳中,我不自覺看向鞋櫃裏,弟弟僅有的幾雙發黃的帆布鞋。
內心終究還是潰敗了。
我打開付款界面,給弟弟買了那雙球鞋。
又忍了忍內心翻湧的情緒,讓爸媽消消怒火。
“大過年的別鬧的這麼難堪。”
“鞋子我已經買了,你們也別再怪弟弟了,他這個年紀也確實有自尊心了,是我沒考慮到。”
“後天我結婚,你們還要幫我接親呢。”
我看向媽,特意又強調了一遍:
“媽!後天的婚禮你都辦妥了吧?”
她見我爸又繼續點燃一根菸,開始自顧自地看起了電視。
對我拍着胸脯保證道:“你就放心吧,你是我們的女兒,我們怎麼會虧待你。”
“後天你就讓男方一家人都過來,保管不讓你被人看輕的!”
聽到這些,我才終於放下心來。
就算平常他們再怎麼反覆無常,在這樣的大事上,總不至於拎不清。
後來兩天,我爲了在結婚這天有個好狀態,特意去市區做了個醫美。
等到婚禮當天早上,我早早被我媽喊起來。
“快起來,我給你定好的化妝師還在店裏等着呢。”
我疑惑道:“化妝師不是一般會上門服務嗎?”
“哎呀,我們這裏偏僻,人家說找不到。”
“其實也沒多遠,我們自己去也是一樣的。”
說完,還沒等我反應,我媽就拽着我上了車。
等下車後,看見逼仄的店門口,有些傾斜的招牌上寫着【9元化妝】時,我瞬間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