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姜蘊彌留之際,神智難得清醒時,忽然特別想喫酥香齋的琥珀糕。
雪棠抹着淚哽咽道:“娘娘...奴婢、奴婢也能做得好喫。”
垂下眼簾,姜蘊脣角牽出一絲苦笑,“陛下又將我禁足了吧?”
“娘娘...陛下是被那妖妃蠱惑的!”
雪棠眼淚掉得更急,慌忙解釋。
姜蘊知道這是雪棠安慰她的說辭,深宮裏,沒有人能夠忤逆帝王,哪怕她和他做了十五年夫婦…
最後,姜蘊只說算了,趕走不放心自己的雪棠,一個人蜷縮在牀榻,只覺得很冷。
她的病似乎又嚴重了…
宮殿外。
此時已經是深夜。
只是不知何時立了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
三十五歲的帝王渾身是肆意危險的氣息,深邃成熟的眉目覆上一層寒冰,讓人忍不住心生畏懼。
男人幽沉如水的眸光凝在那緊閉的殿門。
謝梟遠也不知爲甚麼,她從前那樣單純善良,怎麼自從做了皇后,就變成這副無理取鬧的性子。
這回爲了讓他心軟,竟然串通太醫說她得了絕症。
鋒利的劍眉往下壓着,謝梟遠不發一言的離開。
屋內,姜蘊裹緊被褥,呼吸一點點變得急促,女人強忍疼痛地咬着牙一聲不吭…或許等她死了一切也就結束了。
額頭滿是細密汗珠,可她卻覺得越來越冷。
腦海裏一幕幕閃過曾經的過往。
年幼時母親歇斯底里,而父親只是冷漠地對她說,
‘你阿孃就是個瘋子’。
母親去世的那日,雪下得極大。
十五歲時,她被賜婚嫁給比她大五歲的齊王謝梟遠。
十八歲那年,姜蘊生育了一個孩子,記得丈夫笨拙的抱起小小一團的嬰兒對她說,以後不會再讓她受苦。
二十歲姜蘊做了皇后,相愛的夫君成了高高在上的帝王。
二十五歲,宮裏多了位貴妃,那時她才知道明面上疼愛自己的夫君,心裏早已有人。
二十七歲時,翊兒被他父親厭棄的封在遙遠幽州,從此她就再沒見過自己的孩子。
如今她三十歲,馬上就要死了…
他應該很高興吧,終於可以擺脫自己這個沒用又善妒的妻子。
姜蘊想要痛哭,卻逼着自己一滴眼淚也不掉。
臨死前一刻,彷彿聽到雪棠的哭泣聲。
第二日,勤政殿。
謝梟遠總覺得心神不寧。
太監李進忠悄聲進來,伏跪在青石磚上艱澀地道:“陛下...皇后娘娘已於昨日夜裏薨逝了。”
那一瞬間,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住,謝梟遠眼裏滿是不可置信,緊接着又恢復冷峻,沉怒道:
“胡鬧!她竟想出這樣的法子陷害雲容,還有甚麼是她不敢幹的。”
李進忠把頭埋得更低,戰戰兢兢地說,“陛下、皇后娘娘確實已經病故。”
謝梟遠愣在原地。
半晌之後,他慢慢將手中奏摺合攏放在一旁,垂着眸,低聲說,“死了也好,省得她攪的後宮不得安寧。”
李進忠緘默不言地起身退下。
姜蘊死前未被廢后,仍按皇后規制被抬進皇陵,只等將來與帝王合葬。
謝梟遠除了吩咐宮人和禮部操辦葬禮,靈堂也沒去過一次,似乎真是對這位髮妻厭惡至極,連彼此最後的體面也不願給。
而且按規制需停屍七七四十九日後纔可入土爲安,但禮部在帝王的旨意下,不到三日便草草下葬。
棲鸞殿。
沈貴妃正悠閒侍弄花草。
身旁的宮女忍不住開口道:“娘娘,陛下一連半個月不曾過來,莫不是...”
刻意壓低聲音,“莫不是對先皇后餘情未了吧?”
沈雲容低着頭,淡淡道:“人都已經死了,活着的時候尚且鬥不過本宮,死了又能如何?”
“娘娘說得是,這些年皇后娘娘和她生下的皇長子處處被陛下不待見,如今連下葬都如此草率,想來陛下也確實是不喜那姜氏。”
“娘娘要是早日生下皇子,太子的位置定然就是小皇子的。”
沈雲容聽罷,不由自主的撫摸自己的小腹,眼底是志在必得。
忽然她又開口道:“謝翊是不是就在這兩日要回宮了?”
“秦王殿下自是要回京奔喪。”
不過,宮女話鋒一轉地得意道:“也不過十二歲,娘娘當年僅憑一句就能讓陛下將他扔在幽州那等地方自生自滅,就是他回來又能如何?”
沈雲容淡淡笑着,“王爺到底是陛下的長子,本宮還是得做做樣子。”
“娘娘說得是呢,奴婢考慮不周。”
到第二日,秦王回宮的消息傳遍宮內。
沈雲容仗着帝王寵愛,不必通稟便有進入勤政殿的特權。
只是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看到不過十二歲的少年提劍架在他父皇脖頸的場面。
謝翊眼底赤紅,狠戾掃過那女人,便把矛頭對準自己的父皇,他咬牙切齒,“是你逼死了母后!母后明明留下遺書死後不進皇陵,你憑甚麼這樣做!”
謝梟遠聽罷,抬起眼瞼,心機深沉的眼底冷笑地看向自己和她的兒子,這個兒子一點也不像她。
性子卻是一樣的讓人不喜,只會忤逆他。
帝王面色冷漠,“朕是天子,她是皇后,哪個皇后不與天子合葬?”
嗓音平靜中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壓。
額角的青筋劇烈浮動,鋒利劍刃劃破肌膚,已經見血。謝翊是真想S了他!
沈雲容方纔那一瞬間的驚慌褪去,很快意識到這是個天賜良機,立馬呵斥,“殿下這是要弒父嗎?還不快把劍放下!”
說着就要叫外面的侍衛進來護駕。
“住口!”
“你給朕滾出去!”
謝梟遠眼神如利刃,周身是陰沉森冷到想要S人的氣息,男人第一次對沈雲容用這種冰冷口吻。
“陛下、臣妾也是怕殿下傷了您...”女人不甘心的解釋。
謝翊心中滔天怒火瞬間被點燃,腕骨一轉,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的將劍身刺進她身體裏。
沈雲容完全沒有防備,因爲實在想不到,謝翊居然敢當着他父皇的面行刺貴妃。
當她驚慌失措要向謝梟遠求救時,發現那個昔日對她疼愛有加的帝王,竟是冷眼旁觀。
“爲、爲甚麼?”
沈雲容臨死之前,怎麼也想不通。嘴裏不停呢喃着爲甚麼。
謝翊蒼白的面頰沾了血,那張肖似謝梟遠的臉,剩下的只有淡漠。他看着地上的女人慢慢沒了氣息,抬起眼,陰鷙的目光落在自己神情淡漠的父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