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盛夏。
當高高的監獄大門打開,一位身着獄警服飾的女子率先邁了出來。緊跟着,走出一位手持盲杖的清瘦女子。
她的皮膚白到透明,五官姣好,眼窩深陷。一雙清澈的眼睛,因沒有焦距,只能靠聲辨位。
“沈晨曦,出去好好生活,就算看不見也要積極樂觀。”
“謝謝!”
女子微微頷首,聲音粗嘎。
聽見關大鐵門的聲音,她才轉身,利用手中的盲杖往前移步。
兩年前,唐禹洲爲了沈恩姝摘走她的眼角膜,將她送進監獄。本該三年,因她表現良好,提前一年釋放。
如今,她自由了,卻甚麼都失去了。
“嘀嘀~”
聽見一道汽車鳴笛聲,她停下來,緩緩抬頭。一雙清澈毫無聚光的眼睛,朝着聲源處投去。
應該是李澈來接她。
想到這兒,沈晨曦蒼白的臉頰,浮現一絲淡笑。
隨之,移動盲杖加快腳步。
近了,才發現車門是大開着的,她想也沒想直接坐了進去。
這端剛在後排坐定,車子突然啓動,衝了出去。
沈晨曦下意識地摸索旁邊的把手,同時開腔試問:“是,李澈吧?”
對方沒有回答,而是清了清嗓子,輕咳了一聲,似乎還是在壓抑。
她並未聽出是否李澈,以爲這是回應,倒也安心了些,開始自言自語:“之前,你跟我說結婚的事,我想了這些天,其實是有些顧慮的。畢竟,我已經瞎了,還坐過牢。你的身份,我是怎麼都覺得配不上。”
話落,她停了數秒,忽然扯笑:“李澈,你知道麼。我以前不知道撞牆自S,也能輕易死的。”
話音一落,車子猛地剎車停住。
本說笑的她,瞬間有些不知所措。
“李澈,怎麼了?”
她不明所以,卻不知前面駕駛室的男人,正陰沉着一張俊臉,兇戾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後視鏡裏的她。
好半晌,車子重新啓動。
不知行了多久,終於再次停下。
“李澈......”
“我不是李澈!”
她正要說話,突然被一道冷沉的男聲打斷。
本來帶笑的嘴角,頃刻間僵住。
這道聲音,她太過熟悉。
曾經,她於年少無知中,做夢都在懷戀的對象。
可如今聽見,卻像一顆鈍雷在心頭炸開。
她怎麼也沒想到,剛出獄就又碰上他。她欠下的債早在兩年前還了,該承受的也承受了,他還來找她做甚麼!
“沈晨曦,我沒想到,你坐了兩年牢,竟然一層不變,甚至比從前還要放蕩。”
唐禹洲陰冷的言語,在她這兒並未激起多大水花。
好半天,後排響起一道難聽且卑怯的聲音:“唐先生......”
話出,沒了後音。
可這一句唐先生,駕駛室男人握住方向盤的手,隱隱暴起青筋。
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後視鏡,那冰寒的目光,愈見加深。
良久,他重新啓動車子。
後排的沈晨曦感覺車子在行駛,這才緩緩鬆了一口氣。
兩年的時光,蹉跎了太多東西。她不再是曾經那個驕傲張揚的沈晨曦。她已經愛不起了,現在只想平靜的生活。
唐禹洲於她而言,早已是過去的回憶。
如果可以抹除記憶,她會毫不猶豫將過去抹個乾淨。
當車子再次停下,她也被人粗魯地從後排拎了出來,重重地摔在地上。手掌和膝蓋磕着地上的小石子,瞬間一股子鑽心的疼。
因爲眼睛看不見,她並不知道這是哪裏,卻猛然聽到唐禹洲兇狠地說:“沈晨曦,你以爲你坐了兩年牢,我們的舊賬就能一筆勾銷?阿姝的眼睛瞎了,這輩子都不會好了!”
他那暴怒的嗓音愈見加大,在周遭的空氣中傳出回聲。
沈晨曦猛地縮了一下肩膀,身子開始不由自主地發顫,光潔慘白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因爲是夏季,她穿着單薄。一條滿是褶皺的白襯衫,搭配洗的發白的牛仔褲,加上她那瘦削的身子,顯得整個人狼狽又可憐。
“對不起。”
很久,匍匐在地的女人,發出卑微的嚶嚶聲。
若是放在兩年前,她一定會昂着臉,反問:那我呢?
同樣都是沈家的女兒,她還是沈家大小姐,憑甚麼就該不被愛!就該受到不公的待遇!
但是現在,她沒了棱角,她自覺更不配。
“對不起?你的一句對不起,能換回阿姝的光明嗎!沈晨曦,你既然沒死在監獄,那就給我好好接受懲罰!”
死在監獄!原來是他授意。
沈晨曦抖着身子,驚恐不已。
她以爲經歷兩年牢,過去的種種就能一筆勾銷。殊不知,等待她的將是無窮無盡的折磨。
唐禹洲將她丟進豐城最大的娛樂會所——盛世,不管不問,已至三日。
她是瞎子,空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就因爲如此,她被老闆賀蘭安排在會所門口迎賓。
一起的還有一位姑娘,比她長一歲,是鄉下來的,叫孟萍。
這姑娘心善,知道沈晨曦看不見,每次交班喫飯,都是親力親爲地幫她。
可在這日晚上,平靜的日子被打破。
她與孟萍剛交班,就聽見一道嘲諷的疑問:“沈晨曦?是吧?”
對方是個女人,聽年紀與她相仿,似乎是一起的還有旁人。
緊跟着,就聽見另一道帶着幾許玩味的笑聲:“不是她還能是誰。她不是在監獄麼,怎麼提前釋放了?”
“她提前出來,唐禹洲知道麼,要不給他打個電話?”
“人家這會肯定沒空,陪未婚妻呢。”
未婚妻?難道他沒跟沈恩姝結婚?
這個消息在沈晨曦腦中轟然炸開,只是一秒,又焉了下去。
他的事,她不想也不敢再關注。
“沈晨曦,你從前不是很牛麼,怎麼今日淪落至此。”
女子說着,還不忘推搡了她一下。
沈晨曦踉蹌後退,差點摔到玻璃門上,好在一旁的孟萍眼疾手快將她撈了回來。
“這位小姐,說話歸說話,能不動手嗎?”
“動手?你敢指責我!你一個臭打工的,敢指責客人?”
沈晨曦明顯感覺那女子推了孟萍,以至於連帶着她也摔在地上。
就在剛要扶地站起,手掌突然被一隻穿着細高跟鞋的腳踩住。頃刻間,鑽心的疼,襲遍四肢百骸。
她咬着脣,竭力忍耐不讓自己叫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