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媽媽用我的“蠢”火了。
我是她脫口秀口中“喝水把自己嗆死，走路摔死”的絕世蠢貨。
我的衰樣被媽媽做成表情包，在千萬人面前播放。
“看這就是我的廢物女兒。”
我想辯解，她卻冷冷地看着我。
於是我把自己變得更笨，更蠢。
只爲媽媽能高興，能多看看我，多愛我一點點。
後來媽媽成功了。
她看着我說。
“媽媽的乖寶寶，今天你生日媽媽給你下餃子喫好不好？”
我歪着頭，嘴角流出口水。
“餃子，喫喫。”
她再也聽不到一聲清晰的媽媽。
1．
我無助地看着眼前的攝像頭，下意識地想往媽媽身後躲。
媽媽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強硬地把我往前推。
“不好意思啊，我這個笨蛋女兒，每次見到人就這樣，拿不出手的。”
記者點點頭，表示明白。
接着便把話筒懟到了我的跟前。
“呆呆，阿姨想問問你，爲甚麼所有人都背出了古詩，只有你沒背出來。”
這一句話，便讓我僵在了原地。
我做夢都忘不了那一天，老師把沒背出古詩的人都叫上了臺，誰背出了誰才能下去。
我已經努力背了好久，明明昨天晚上會背了的。
可是在老師面前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老師看着我，嘴角勾起嘲諷的笑意。
“蠢貨呆呆，我就知道你背不出來。”
接着，她就在我的臉上重重地畫下了一個王八。
臺下的小朋友都笑了起來，我發着抖更害怕了。
直到晚上我也沒嫩個背出那首古詩。
想到這，我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向媽媽求救。
她直接扭過頭無視了我。
記者看媽媽的放任的態度，又繼續重複了一遍。
我的臉色變得慘白，周圍的記者卻不願意放過我。
爭着把話筒遞到我面前，問我一個又一個尖酸的問題。
“爲甚麼大家都會背0—99的數字，你不會？”
“爲甚麼大家都知道扎小辮，你不扎？”
一句又一句的話，讓我止不住地往後退。
媽媽終於開口了。
我期待地望向媽媽。
“好了大家別問了，這還不簡單嘛，因爲呆呆啊，是個笨蛋。”
說完，媽媽便帶頭笑了起來，其他人也跟着笑起來。
“本來還以爲笨是誇張了，沒想到連自己回答問題都做不到。”
“就是啊，全班40個人大家都會，就她一個人不會也太笨了。”
我徹底淪爲了背景板。
媽媽繼續輸出着，說出了一堆我的“蠢”事。
她說我把老鼠藥當成糖吃了，差點噶了，幸虧被她及時發現。
可是媽媽，我明明沒有，是媽媽爲了找梗，找素材，強迫我喫下去，又催着我吐了出來。
偷看到媽媽警告的視線，我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
算了，如果這樣能讓媽媽高興的話，那就是我蠢吧。
2．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場採訪才終於結束。
等人羣走後，媽媽從剛剛的笑嘻嘻立刻冷了臉。
“伸手。”
我搖頭，把手牢牢地藏在後面。
“連我的話都敢不聽了是吧，我讓你伸手！”
她使着大勁把我的小手從身後掏了出來，狠狠打下。
劇烈的疼痛感讓我忍不住流出淚水。
“哭甚麼哭，笨的要死還哭，你知不知道我養活你這麼個蠢貨要費多大的勁。”
媽媽繼續說着。
“還有我警告你，從現在開始，不管那些事情是不是你犯的蠢，只要我說你是，你就是。”
“本來就夠蠢了，在外人面前再蠢一點又怎麼樣。”
我不說話了。
既然媽媽希望我蠢，那我就再蠢一點，這樣媽媽可能就高興了，就會愛我了。
今天的採訪很快就被髮到了網上，大家看着我膽小的樣子，笑出了聲。
媽媽是個普通的工人，區區5000塊錢的工資要養活我和我爸兩個人。
爸爸是不上班的，他不喜歡上班，說那麼點錢打發誰呢，不如不上。
就每天待在家裏，指使我媽幹活，偏偏我爸還是個寵壞了的孩子。
他要喫貴的東西穿貴的衣服，家裏自然承擔不起他想要的。
每次這樣，我爸就會生氣，一生氣就拿一堆錢出去瀟灑，把火撒到媽媽身上。
媽媽這時候就會惡狠狠地看着我。
“都怪你，要是你聰明點，你爸就不會這樣了。”
可是媽媽，我還只是個孩子。
家裏常常因爲沒錢吵架嘆息，直到媽媽上了一次脫口秀。
把我乾的蠢事一個勁地說出來，她火了。
人人都說我媽不容易，有個沒出息的老公，還有個蠢貨女兒。
媒體聞到了熱度的力量，紛紛來採訪。
就剛上傳上去的採訪，徹底坐實了我愚蠢的事實。
爸爸數着剛入賬的採訪錢，難得對我和媽媽露出了笑意。
“呆呆過來。”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頭，我卻下意識地感到害怕。
從他們的口中，我永遠都只能聽到，你個蠢貨，爲甚麼連着點題都不會。
你看看人家，比你年紀小，還跳級了，現在能上電視幫父母賺錢。
你怎麼不可以。
我爲甚麼不可以，因爲我不是別人。
這都是曾經的日常。
現在爸爸卻笑眯眯地望着我。
“呆呆真棒，能給爸媽賺錢了，看來蠢也有好處啊。”
我不敢說話，只能露出個討好的笑意。
從我變成蠢貨開始，家裏難得變得平靜。
媽媽也不再每天罵我，反而給我穿的漂漂亮亮，紮了兩個小辮。
“呆呆真乖。”
我貪婪地抱住媽媽，吸取她身上媽媽的味道，如果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3．
可是這樣的日子沒有幾天，很快媽媽就因爲找不到能說的段子，又發了火。
“不是讓你蠢嗎，怎麼又不蠢了。”
她看着我的眼神變得煩躁起來，一巴掌打翻了我的碗。
“喫喫喫，喫甚麼喫，每天就知道喫。”
這一巴掌來得突然，碗裏的湯很燙，一下子濺在我的手背上，紅了一片。
我的眼淚再次滾落出來，我卻咬着牙死死不敢出聲，怕媽媽更生氣。
“哭？你有甚麼好哭的，要哭的是我纔對。”
“煩人，別吃了！”
媽媽一把揪起我，把我關在了門外。
外面還在下着大雨，我愣在原地。
我又惹媽媽生氣了。
今天天好冷，在外面我會發燒的。
我鼓起勇氣敲起了門。
“媽媽，我錯了，你放我進去好不好，我做甚麼都可以。”
她沒有理我，我怎麼敲打都沒人回應。
爸爸也只是過來看了我一眼。
雨越下越大了，我躲在屋檐下縮成一團，漸漸暈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迎面對上媽媽一臉笑意。
“媽媽。”
我害怕地開口。
她卻溫柔地把我扶了起來。
“呆呆是不是想去遊樂園，媽媽今天帶呆呆去遊樂園好不好？”
我愣住了。
遊樂園，那是我做夢都想去的，他們卻一次都沒帶我去過。
而且今天是週三要上學，媽媽也要上班。
爲甚麼。
我覺得不對勁，想拒絕。
媽媽蹲了下來，掐住了我的胳膊。
“怎麼了呆呆，媽媽難得有空帶你去遊樂園，你不願意嗎？”
“你不乖哦，不乖的孩子媽媽是不喜歡的。”
看着媽媽那暗含警告的眼神，我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好，呆呆喜歡去遊樂園。”
遊樂園裏好多人，大家都有媽媽陪着，我也有。
我看着拉住我小手的媽媽難得有一絲期待，媽媽會不會真的只是想帶我來遊樂園。
下一秒，我的幻想就被打怕了。
媽媽打開了手機攝像頭，她從店裏買了一個比我人還高的冰淇淋。
“呆呆最喜歡喫冰淇淋了對不對，能不能把這個一口喫掉？”
一口喫掉，我望着我根本拿不動的冰淇淋一陣恐慌。
媽媽的臉上卻全是笑意，眼裏閃着期待。
我好像知道了。
媽媽想看我出醜，做她的素材。
我努力地開始喫冰激凌，喫得很快。
故意噎住自己，果然媽媽笑了。
“哎呀呆呆怎麼噎住了，真是個笨寶寶呢。”
她拍打着我的背，看似是在幫我背地裏確用了勁。
看我通紅着整張臉，媽媽高興地關掉了手機。
“真棒，這下有素材，這次肯定能再有點熱度。”
媽媽興奮地看着手機，不一會兒又露出煩躁的臉色。
“不行，這太少了，這點素材遠遠不夠，花了那麼多錢帶這個蠢貨來遊樂園得搞點別的。”
4．
媽媽的眼神再次望向我。
我害怕地吞了吞口水。
“乖呆呆，我們再試試別的好不好？”
她把我拉到過山車前，想讓我獨自一人上去。
她可以在下面拍到我害怕的醜樣。
可是我的年齡和身高不允許，而且這種項目我是必須要有監護人的。
“爲甚麼不可以，她是我孩子，我說無所謂就無所謂。”
“不行啊這位家長，我們得對每一個人的生命負責。”
工作人員好說好歹，媽媽才放棄。
她憤恨地呸了一聲。
“真是多管閒事。”
接着媽媽左看右看，愣是沒找到甚麼可以讓我出很大丑的。
索性上傳了剛剛的視頻。
等了一會，那個視頻的效果讓媽媽並不滿意。
“這啥啊，不就喫冰激凌被噎到，一點意思都沒有。”
“取關了取關了，沒勁。”
看着個位數的點贊，媽媽皺起了眉頭。
“都是你這個沒用的東西，你這拖油瓶。”
媽媽打着我泄氣，我抱着頭一句話都不敢吭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媽媽才停下了動作。
突然她的眼睛亮了起來，湊近我。
“呆呆，你是不是怕水啊。”
我瞪大了眼睛，臉一下就變白了。
水，我不要靠近水。
我最害怕水了。
小時候被人推到過水裏，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敢靠近水了。
我意識到了甚麼，我拼命地搖着頭，不斷地祈求媽媽。
“媽媽我不要，我會乖乖聽話的，除了這個甚麼都可以。”
媽媽卻笑了。
“我的呆呆，最乖了。”
她一把揪起了我，把我帶到巨大的泳池邊上。
“去玩吧。”
我搖着頭，抗拒地身後走。
她一把把我推了下去。
我尖叫着水池，水不斷地鑽進我的鼻間，濃重的窒息感撲面而來。
我想掙扎地游上去，卻越陷越深。
媽媽的笑聲清晰地傳入我的耳邊。
“快看啊大家，我家這個蠢孩子，連海洋池都會溺水啊。”
“太好笑了，快看切近鏡頭，她的樣子特別好笑。”
快門聲不斷地響起。
我的表情包又有了。
我奮力地伸出手想要呼救，只能看到媽媽興奮的笑容。
我就要死了嗎。
媽媽，下輩子不要做你的女兒了，好苦。
5．
就在我以爲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一隻手拉住了我。
“孩子，孩子。”
我的意識還沒清醒，只能迷糊地看見自己被一個女人抱着。
“你還配當一個母親嗎，你孩子都快淹死了你看不到嗎？”
“還露視頻。”
媽媽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這個人，胡說八道甚麼東西，我自己的孩子我怎麼可能不在乎。”
“就是開個玩笑而已，現在不是沒事嗎？”
說着，媽媽就想從阿姨手裏奪過我。
“幹甚麼，你孩子剛被救上來，得先送醫院。”
周圍的人看着這場鬧劇，圍觀了上來。
有些人有些質疑地望着媽媽。
剛剛我快要溺死的樣子，大家都看得見。
“是啊，哪有開玩笑這麼開的，都快鬧出人命了。”
“要我說，還是先送醫院吧。”
一句接着一句的話，讓媽媽紅了臉。
“行，先送醫院，送了醫院再跟你計較。”
醫院結果很快就出來了，我沒事。
媽媽很快紅了眼眶，一把抱住我。
“嗚嗚嗚，我的呆呆，呆呆你沒事真的太好了，你嚇死媽媽了。”
我愣在了原地。
媽媽突然緊緊拉住救我上來的那個人。
“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們家呆呆，要是我們家呆呆出了點事，我還不如去死了算了。”
那個阿姨也呆住了，她難以置信地看着我媽如此快的轉變速度。
但她看着媽媽還是甚麼也沒說。
“行了，下次要注意，帶孩子出來玩，不能把生命當玩笑也不能光顧着拍照。”
“真出了點意外怎麼辦。”
“對對對，您說的對，我下次一定注意。”
媽媽說着就拉着我走，我卻死死盯着救我上來的阿姨。
要是，我的媽媽是這位阿姨就好了。
媽媽丟我下去的時候，我很清楚。
她沒有想過我會不會害怕沒有想過我會不會有危險，她只在乎，我這次出醜能不能給她帶來價值。
我用盡全身力氣拉住阿姨。
“阿姨，你能不能帶我回家？”
阿姨愣住了，媽媽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