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一種官叫縣尉

歷史總是風雲際會。

在接下來政府軍與反政府軍的博弈中,那些後來註定要影響歷史的人兒開始閃亮登場。曹操跟着皇甫嵩混,在曲陽讓張角、張梁停止了呼吸。爲此,曹操被提拔爲濟南的地方行政長官。先後擔任過盱眙、下邳兩縣副縣長的孫堅也克隆曹操的人生道路,帶着一千五百多人下海S敵,試圖建功立業。事實上孫堅還真是有所收穫。在與中郎將朱雋所部合圍黃巾軍餘黨的戰鬥中,孫堅同志身先士卒,率先登城,一個人砍死了二十多個敵人。他,也被朝廷提拔爲一個郡司馬。

但是劉備一無所獲。

雖然劉備和他的追隨者S敵不可謂不英勇,這又能怎樣呢?

起點太低,朝中無人,這是劉備的致命傷,也是這個時代的致命傷。

因此在接下來的很多時候,劉備和他的追隨者閒站洛陽街頭,茫茫然不知所之。

直到有一天,一個叫張均的郎中遭遇了他們。

這是一次致命的遭遇——三天之後,張均死了。

不是劉備S的,當然也不是張飛S的,而是靈帝S的。靈帝其實不忍心S張均的,但是這樣的時代,一個人要S另一個人,理由太多了。在所有的理由中,忍心或不忍心是最無關緊要的。

緊要的是,被S者是否識趣。

在十常侍看來,張均是太不識趣了。因爲他敢跟十個人對抗,跟當時世界上腰桿最粗的十個人對抗——當其時也,張均在聽完劉備聲淚俱下的哭訴後,懷着滿腔的革命熱情進宮見靈帝。張均面見靈帝,一方面痛說劉備家史及其悲慘遭遇,另一方面將矛頭指向十常侍。張均說“十常侍賣官鬻爵,非親不用,非仇不誅,以致天下大亂。今宜斬十常侍,懸首南郊,遣使者佈告天下,有功者重加賞賜,則四海自清平也。”

張均說這番話時慷慨激昂、大義凜然,一副爲大漢江山捨生取義的神情,靈帝卻表情複雜,默不作聲,一副首鼠兩端的神情。

不是他不想S十常侍,而是他——S不起。

S這十個世界上腰桿最粗的人,是要付出代價的。而且要命的問題還在於,靈帝不知道這代價究竟是甚麼——這是真正的可怕之處,的確,在我們過往的生命體驗中,一個人最大的恐懼不是知道了最壞的結果,而是不知道結果有多壞。

所以,靈帝不想冒這個險。

不錯,大漢的江山是岌岌可危了,但是再怎麼岌岌可危,他奶奶的那也是一種真實的存在啊。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說,靈帝不想做這個王朝的終結者——他對張均的慷慨激昂按下不表。

十常侍沒讓他按下不表。他們找到了靈帝,然後在他面前齊刷刷地跪下了。

跪得那叫一個源遠流長——十常侍讓靈帝做一道選擇題:或者S了他們,或者S了張均。二選一,沒有第三條道路。

靈帝選擇S了張均。

這實在是一個不得已而爲之的選擇。張均到底太年輕,爲自己的慷慨激昂付出了代價。靈帝則繼續默然不語,看一個王朝在苟且偷生的道路上愈行愈遠。

唉,這樣的時代,誰能夠真正的人定勝天呢?

靈帝知道,那個人肯定不是他。

一個月後,劉備的人生中迎來了第一個正兒八經的官職。

定州中山府安喜縣尉。

在帝國的官階序列中,這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官職,差不多屬於最後一階了。

沒有人知道朝廷是出於甚麼原因要給劉備這麼一個小官做。也許沒有原因,也許張均之死讓靈帝突然覺得應該有一個象徵性的結果,也許是十常侍的權宜之舉,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沒人給劉備一個答案。

劉備也不需要答案。

畢竟在這個世界上,越是重要的人物才越需要答案,此時的劉備名不見經傳,憑甚麼要朝廷給他一個答案呢?

他只有接受。就像曾經接受命運給他所有種種“好”與“不好”的因果一樣,“接受”是他的宿命。

劉備走馬上任了。

四個月後,劉備憂傷地發現,他的公務員生涯竟然快走到頭了。

不是他做得不好,而是朝廷下了一個文件:凡是因爲軍功而擢升爲官員的,一律淘汰下來。

劉備這才明白,敢情四個月的公務員生涯是朝廷對有軍功平民的一次官方獎賞——讓你過把癮就走人,根本沒打算用一輩子。

不過憂傷之餘,劉備心裏卻還存了一些幻想:自己好歹是中山靖王劉勝之後,漢景帝的玄孫,朝廷應當另眼相看吧。也許這小小的縣尉還能繼續做下去?

但是很快,劉備的幻想被另一種擔心所取代——流落民間這麼多年了,皇宮對他的皇親關係是否有存檔呢?要是沒有,他又如何證明自己?

自此,劉備開始逢人便說自己是中山靖王劉勝之後,漢景帝的玄孫。在他看來,這是證明自己具備皇親關係的一種有效途徑——口口相傳,也許有朝一日,這話會傳到宮裏去,被皇上聽到呢?這樣的假設讓劉備對自己的未來稍微有了一些信心。

但是皇上沒聽到,另一個人聽到了。

督郵。

當時的督郵大人正在安喜縣考察工作,劉備親自接待了他,然後習慣性地跟督郵說自己是中山靖王劉勝之後,漢景帝的玄孫。

督郵沒有正眼看他。督郵的眼睛眯起來,看向無限遠的某處,似乎在等待着甚麼。

劉備不知道他在等甚麼,他想了一下,又跟督郵匯報說自己和弟兄們與黃巾軍戰鬥三十餘次,“頗有微功”,因此才做了這縣尉。

“頗有微功”四個字劉備說得意味深長,既有自炫之意,也有委屈之情。他希望督郵能聽懂自己的意味深長。

但是很遺憾,督郵沒能聽懂。他甚至破口大罵,罵劉備僞稱皇親、謊報軍功,正是朝廷接下來要淘汰的“濫官污吏”。督郵破口大罵的時候張飛就在旁邊,張飛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可以這樣肆無忌憚地罵另一個人,就像罵自己的孫子一樣。張飛怒了。

一般來說,張飛在憤怒之後是要出手傷人的,只是這一次和上次一樣,他依舊未遂。

不是劉備攔他,而是劉備暈倒了。

被督郵罵暈過去了。

張飛只得出手救人。他伸出自己粗大的食指猛掐劉備人中——一刻鐘後,劉備悲憤交加地醒來,長嘆一聲:我真是中山靖王劉勝之後,漢景帝的玄孫啊,督郵他……他怎麼不信呢?!

客觀地說,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相信另一個人,有時候很難,有時候很容易。

對督郵來說,他的相信標準是銀子。

或者說,他只相信銀子——有銀子,劉備說甚麼在他聽來那就是甚麼,哪怕是把自己說成漢景帝本人都沒問題;沒銀子那就對不起了,說甚麼偏不是甚麼——暈過去也沒用。別跟我來這一套,這年頭,暈過去太容易了,雙眼一閉往地上一躺就行——可這,有銀子金貴嗎?

爲了銀子,督郵決定來一招狠的。他把縣吏捉了去,嚴刑拷打,讓他污告劉備害民。

縣吏沒有污告。因爲劉備在安喜縣處處以愛民如子的皇叔標準來要求自己,喫的還不如他縣吏好,他實在是不忍心污告。

督郵於是加大了拷打的力度。如果說在此之前,督郵搞道劉備是以斂財爲目的的話,那在此之後,則純粹是以泄憤爲目的了。甚麼中山靖王劉勝之後,漢景帝的玄孫,我要讓你乖乖求上門來叫我爺爺。督郵做如是想。

但是他失望了。何止失望,簡直是痛苦。

因爲找上門來的是張飛。

張飛沒有叫他爺爺,而是他叫張飛爺爺。

第一次,細皮嫩肉的督郵知道被嚴刑拷打是如此的痛徹心扉,更何況拷打他的那個人是屠夫張飛。

督郵暈過去了。真暈過去了。在張飛看來,督郵的暈姿一點都不颯爽。很臃腫,臃腫得像一頭肥豬。

應該這麼說,張飛這一頓毒打不僅改變了他自己的命運,也改變了劉備和關羽的命運。他們再也不能在安喜縣呆下去了。毒打督郵那是要被問罪甚至問斬的,作爲張飛的結拜兄弟,縣尉劉備也是難辭其咎。

他們只得又上路了。

似乎,在這個時代,“在路上”已經成爲一個常態,特別是對夢想追逐者而言。與此同時另一個嚴酷的事實正在發生,定州太守在獲知安喜事件後,很快就向劉關張三人發出了通緝令——厄運,再一次對他們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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