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陶哭了。
在靈帝最歡樂的時刻。
當時的靈帝正在自家後花園裏與十常侍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真真一副歡樂頌的表情。當然,沒有人知道靈帝心裏是真歡樂還是假歡樂,但起碼從表面上看,是歡樂的。
十常侍也認爲理當如此。因爲歷史的經驗告訴他們,靈帝在他們面前不敢不歡樂——哪怕是強作歡顏,也要做好陪喫、陪聊、陪笑工作啊。
劉陶卻在這樣喜氣洋洋的時刻,哭了。
他倒不是哭靈帝的“三陪”行徑,而是爲國勢而哭。“國勢不可爲”不是一日了,自十常侍以天下爲己任之後,很多對黃巾軍作戰有軍功的軍官們痛苦地發現,自己的下崗已是指日可待——因爲他們無意間得罪了十常侍。
在這樣的時代,其實沒有多少人願意得罪十常侍的。十常侍之所以有被侮辱與損害的感覺,僅僅是因爲索賄未遂。
不錯,朝廷是下令嘉獎有功人員,但隨後十常侍授意出臺補充文件:凡是因爲軍功而擢升爲官員的,一律淘汰下來。
毫無疑問這是一份意味深長的補充文件,其意味深長就在於,不能從正面去解讀,只能從反面去理解——要想不被淘汰,拿銀子說話。
有人拿銀子說話了,他們的官職得以保留;有人不肯或不屑於拿銀子說話,結果只能是下崗。
劉備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下崗的。皇甫嵩、朱雋等官員也在這樣的背景下下崗了。
帝國官場的黑暗讓諫議大夫劉陶悲從中來。
更讓他悲從中來的是帝國局勢。長沙的區星反了,漁陽的張舉、張純他奶奶的也反了。張舉自稱天子、張純自稱大將軍,很有和帝國分庭抗禮的意思。諫議大夫劉陶閉上那雙憂國憂民的眼睛,一個成語刷“刷刷”地跳入他腦海——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現在的國家形勢,那就是燎原的形勢啊……可要命的問題則在於,皇上不知道帝國大廈火勢又起——十常侍隱匿了所有的告急奏章,只告訴靈帝天下太平,當前壓倒一切的頭等政治任務就是喝酒。且把酒言歡,看人生幾何。
劉陶終於痛哭流涕地跪倒在靈帝面前——他實在是不忍目睹了。悲憤交加的劉陶向靈帝指出了兩個事實:一、天下危機,當前的形勢不是小壞,而是大壞,帝國大廈火勢正熊熊燃燒,他奶奶的都快燒到屁股了;二、十常侍禍國殃民,不S不足以平民憤。
靈帝面無表情地聽罷,把酒樽重重一摔,心裏忍不住一聲長嘆:
又一個張均出現了。現如今,帝國怎麼到處氾濫着廉價的慷慨激昂——這究竟是愛國還是害國?靈帝無法判斷。
十常侍逼他作出判斷。他們又一次在他面前齊刷刷地跪下了。
跪得那叫一個源遠流長——十常侍讓靈帝做一道選擇題:或者S了他們,或者S了劉陶。二選一,沒有第三條道路。
靈帝舉起酒樽,呵呵笑了,笑得那叫一個聲淚俱下。笑完,他把酒樽一扔,喝令手下,讓劉陶停止呼吸。
但是很意外,劉陶沒有停止呼吸。
因爲,司徒陳耽出手了。司徒陳耽在行刑手即將動粗的時刻,出手製作了其野蠻行徑。
當然了,這隻能算是一次短暫的行刑意外,因爲如果沒有靈帝的最終首肯,行刑手隨時可能再次動粗。
陳耽便正氣凜然地去見靈帝,然後說了幾乎和劉陶說過的一模一樣的話。說這話時,陳耽可謂一臉的慷慨激昂。
陳耽以爲,任何人都會被自己的慷慨激昂所打動,只要他還是一個人。
但是幾天之後,當陳耽在牢裏陪着劉陶一起喝下斷魂酒時,他才突然明白,皇上不是人,是天子,天子不可能明白人間的喜怒哀樂……
唉,人生的很多時候,要成一件事,看來僅有慷慨激昂是不夠的。有時候,慷慨激昂非但不能救人,還能害人。陳耽大徹大悟。
只是這樣的大徹大悟,來得太晚,也太沉重。晚到他都快停止呼吸,沉重到他以生命做抵押——真是令人不勝感慨、唏噓之至。
就在這一系列事件的發生如電光石火般轉瞬即逝時,劉備的命運也在機緣巧合中發生着逆轉。
自從被定州太守通緝後,劉備帶着關羽、張飛二人惶惶如喪家之犬般東奔西走,試圖找到一個落腳點。但是定州已無他們的藏身之所。百般無奈之下,他們逃到了代州,躲在劉恢家裏靜觀時局發展。
時局發展的過程其實就是人頭落地的過程。陳耽死了,劉陶死了,無數反對十常侍的人都死了。劉備將這一切看在眼裏,覺得人生真是機鋒處處,出頭者必死。
便韜光隱晦,不再出頭。任張飛如何的蠢蠢欲動,拍桌子罵娘,劉備是我自巍然不動——直到有那麼一天,劉備終於等來了命運的轉機。
那是朝廷終於知道了帝國大廈火勢兇猛的消息,靈帝也第一次悍然地拍案而起,號令政府軍出兵征剿。幽州牧劉虞帶領人馬S氣騰騰地奔赴漁陽,準備一舉將張舉、張純拿下。劉備趁機混跡其間,一臉的精忠報國。
這裏交代一下,劉備之所以有機會效力於幽州牧劉虞,應歸功於劉恢。是劉恢向劉虞推薦了劉關張三人,希望可以讓他們有一個立功贖罪的機會。劉虞答應了。劉虞認爲,這樣的時代,是爲我所用的時代,他沒有理由不答應。
接下來的事實活生生地證明,劉虞的選擇是正確的。在漁陽大戰中,劉關張三人可謂立下汗馬功勞——張舉、張純都死翹翹了,漁陽重新歌舞昇平。
真正的歌舞昇平。
在一片歌舞昇平中,劉備欣喜地發現,他人生的又一春來臨了。因爲戰功卓著,他受到了朝廷嘉獎,從一個在逃通緝犯搖身一變爲別部司馬,守平原縣令。
不過,此戰最大的受益者當屬劉虞,他被封爲了太尉。
基本上可以這麼說,這是一次兩個審時度勢者選擇的勝利、眼光的勝利。因爲不管是劉備還是劉虞,他們都提交了一份正確的答卷,並且還都獲得了一個不錯的分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