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日子很短暫。
眼睛一閉一睜,上午過去了;眼睛再一閉一睜,睡個午覺,這下午又過去了。
但是對劉備來說,他最痛苦的事是上午和下午沒有區別。
今天的日子和明天的日子沒有區別。
就像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人,希望將每個日子都過得風生水起、卓而不羣,卻僅僅是希望而已。
因爲雄辯的事實已經雄辯地證明——每個過去的日子都毫無懸念,扁平蒼白。
一如劉備四處奔波的人生。
在寄生袁紹身邊的那些日子裏,劉備目睹了這個人的多疑與自以爲是。儘管袁紹手下能人衆多,可這些能人屈身其下,不僅僅是袁紹的悲劇,更是他們自己的悲劇:田豐在獄中寫回憶錄去了,沮授則黜退不用,一下子變得前程暗淡。審配、郭圖各相妒忌,發自肺腑地相信“有權纔是硬道理”,他們爭做袁紹手下的第一謀士,爲達此目的那真叫一個無所不用其極。
劉備只得心生去意。雖然袁紹高調宣稱“劉皇叔不能走”,可劉備明白,不走就死翹翹了。
毫無疑問,他將死在袁紹的多疑與自以爲是裏。
剛好這樣的時候,世事開始了輪迴。劉闢、龔都奪了汝南,突然像打了雞血似的要問鼎天下,便雄心勃勃地派人去和袁紹結好,共謀破曹之計。這真是一個聽上去很美的計劃,袁紹也像突然被打了雞血一樣,剎那間有了雄起的感覺。
劉備要的就是這樣的感覺。
不錯,他不想自己雄起,只要袁紹雄起。因爲袁紹一旦雄起,劉備就會有脫身的機會。
事實上劉備猜得一點都沒錯——幾天之後,他出現在汝南,出現在劉闢、龔都面前。
身份是袁紹的全權特使。
目的是共謀破曹之計。
劉備笑了,笑得很憨厚。沒有人知道他的憨厚裏面有甚麼,劉闢、龔都也不知道。
只有劉備自己知道。
因爲他自由了。
身的自由。
也包括心的自由。
劉備確信,自己已經遠離袁紹的死亡陰影,走上了一片新天地。至於破曹云云,那只是一個說法。在這個世界上,說法永遠是說法,而事實也永遠是事實。它們是兩張皮。
僅此而已。
不過,劉備的憂傷還是若隱若現。
在他憨厚的笑臉背後。
因爲很多人還下落不明。特別是關羽和張飛。
在一個下落不明的時代裏,註定了很多人的命運是下落不明的。劉備當然無力改變這樣一個事實,所以他只能憂傷。在黑夜裏我想你們沒辦法,我的兄弟。
最要命的是,劉備不知道他們在哪裏。劉備的等待是沒有希望的。就像等待戈多。如果戈多永遠不來,那毫無疑問,這樣的等待是殘酷和多餘的。
劉備爲此憂傷不已,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