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是劉備。
桃園三結義,劉關張三個人必須是一個人,這樣的兄弟情才堪稱完美。
但是劉備尋而不得。
當關羽與孫乾引數騎奔汝南劉闢、龔都處去接那個寄人籬下的劉大哥時,他們得到了劉備重回袁紹處的消息。
這似乎是寄人籬下者的宿命。雖然劉備一度以爲自己逃離了袁紹的控制,可劉闢、龔都缺兵少將的現實只能讓劉備怏怏而返,繼續和袁紹在一起上演與狼共舞的懸疑劇。
在這出懸疑劇中,劉備是兔子,袁紹是狼。兔子與狼共舞的結果無非是兩個:兔子被狼吃了;兔子跑了。
關羽希望是——第二個。
他讓孫乾匹馬入冀州見劉備,希望劉大哥早日逃離狼窟,與兄弟們團聚。
劉備笑了。
笑得很無奈。
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人也不能兩次逃離同一個狼窟。劉備的無奈就在於,沒有理由。
不錯,在這個世界上,做任何事情都需要一個理由。進去需要理由,出來更需要理由。劉備上次離開河北奔汝南而去曾經給過“共謀抗曹”的理由,現如今,還能“共謀抗曹”嗎?
即便“共謀抗曹”,又與誰謀呢?
簡雍提了一個人選:劉表。
簡雍自徐州兵敗後一直跟隨劉備,在那些寄人籬下的日子裏,簡雍也深刻地品嚐到了屈辱漂泊的滋味。離開!離開一棵又一棵似是而非的大樹,離開一個又一個冷漠甚至充滿S機的屋檐,不僅是劉備的渴求,同時也是簡雍的渴求。
所以,此刻的簡雍,甘願爲劉備做一個理由提供者。
劉備卻不置可否。
因爲他沒有被說服。
往荊州勸說劉表與袁紹聯合共破曹操,可能嗎?最致命的問題是,此二人有沒有這個實力和誠心聯手拿下曹操?
簡雍嘆氣。
嘆得那叫一個舉重若輕。在他看來,劉表與袁紹有沒有實力和誠心聯手拿下曹操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袁紹相不相信這一點。只有從這個基礎出發,劉備纔能有所作爲。
劉備也嘆氣。
嘆得那叫一個恍然大悟。是啊,人世間的事確有無限可能。自己不信的事並不表示他人不信。袁紹是甚麼人,是要成就大業的人,成大業者第一品格就是自視甚高。
袁紹,一個自視甚高的鳥人。劉備如此爲他下定義。
可惜,劉備想錯了。
袁紹並不自視甚高。
自視甚高的人其實是曹操。
當劉備在一個既不颳風也不下雨的日子裏向袁紹提出聯合劉表共破曹操時,他悲哀地看到,這個人的眼裏有萬千神情,唯一缺少的就是自信。
袁紹表情複雜,眼神遊移,似乎在猜測劉備提此建議的動機。
劉備的表情則很傻很天真,讓袁紹一時看不出其真實意圖。
袁紹:你覺得有可能嗎?
劉備:世上事,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
袁紹:劉表長得那樣委婉,難成大事。
劉備:委婉之人才能曲徑通幽。
袁紹:給我一個嚴肅的理由。這是打仗,不能沒有技術含量。
劉備:劉景升鎮守荊襄九郡,兵精糧足,宜與相約,共攻曹操。
袁紹:聽着好像有那麼幾分意思。
劉備:不是幾分,是十分。
袁紹:你很自信。
劉備:自信比自卑好。
袁紹:自信之人非尋常之人。
劉備:願爲明公效力。
袁紹答應了劉備爲其效力。雖然他也明白,非常之人很可能有非常之謀,但袁紹最終還是無法抵擋來自劉備的那個致命理由——表是備同宗,備往說之,必無推阻。
袁紹心動於理由背後的可能性。
的確,劉表是有可能被劉備說服的。換句話說,劉表是有可能和袁紹聯合抗曹的。袁紹當然不相信曹操會一擊就潰,但這樣的時代,孤獨者是可恥的,有幫手總比沒幫手強。
劉備心跳了一下。
因爲他看到了袁紹的眼神裏有了新內容。
自信。
一個表情複雜、眼神遊移的人突然變得自信了,其神態是大不一樣的。毫無疑問,袁紹如此這般的神態變化讓劉備放心。
劉備的心跳源自於他的放心。
但是接下來,劉備的心又跳了一下。
這一次卻是心悸。
因爲袁紹又開始發問了。這一次的問話與關羽有關。袁紹說,我聽說關雲長已經離開曹操,要來河北。我想S了他這個狗孃養的,以雪顏良、文丑之恨!你看怎麼樣啊?
袁紹的這番話說得咬牙切齒,明擺着是要劉備擺明立場。
劉備卻不能擺明立場。唉,在這個世界上,立場其實就是命根子。多少人爲立場送了性命,又有多少人因爲立場平步青雲。立場如刀,一旦擺明,那真是鋒利無比,或傷人或自傷,二者必選其一。
袁紹陰沉着臉看劉備,看他萬千心思,千迴百轉,到底如何泄露。
劉備汗出如漿,爲立場問題絞盡腦汁。這似乎是一個時代的首鼠兩端,當刀鋒亮出,人性中的善惡立馬一刀兩斷,那真叫一個涇渭兩途,黑白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