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
古老的城。
古老得沒有生氣的城。
卻又是一座寂寞之城。
寂寞只因爲一個人的幽怨。
張飛。
張飛是從不幽怨的。好多年前,張飛以爲幽怨是女人才乾的事,好多年後的今天,張飛才明白,男人其實也幽怨。
比如男人在孤獨的時候。張飛的孤獨是失去了劉備和關羽這兩位兄弟。徐州之難後,曾經三個人就像一個人的張飛體驗到了一個人被分做三個人的痛苦。痛苦無以復加時,他來到了古城,占城爲王,左思右想,幽怨寂寞,孤獨難耐,直到這一天,關羽宿命般地來到此地,宿命般地與他遭遇。
毫無疑問,遭遇是激情的,但這兩個亂世兄弟卻沒有擁抱在一起。關羽攤開了雙臂,做擁抱狀,可迎接他的卻是丈八蛇矛。
不是張飛瘋了,而是張飛怒了。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張飛的發怒當然是有緣故的。
他聽到了傳言。
江湖傳言。
江湖傳言說,關羽投靠了曹操,獲得了榮華富貴。張飛便因此而怒。因爲他以爲,在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投靠曹操,獲得榮華富貴,但關羽不可以。
不僅僅是他們三人有桃園結義之盟,更重要的是江湖人都知道,關羽是個靠“義”字走天下的人。義既不存,何以爲人?
所以他要結束關羽的性命。
關羽目瞪口呆。
因爲事實。
張飛所說的的確是事實。關羽投靠過曹操,也一度獲得了榮華富貴。當然這背後是有原因的,可原因重要嗎?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之所以只問結果,不問原因,就在於原因永遠是曖昧的。原因只是一塊曖昧的遮羞布,爲那些隱祕、見不得陽光的慾望遮遮掩掩。
只是關羽捫心自問,卻覺得自己滿不是那回事。他有隱祕的慾望嗎?他自己怎麼不知道?如果有,爲何要千里走單騎?關羽希望張飛能明白他的一片忠心和苦心。
張飛不想明白。
或者說張飛根本不可能明白。因爲說實在的,明白世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需要閱歷、慧根乃至悲憫。很顯然,頭腦簡單的張飛做不到這一點。張飛只能依靠已經發生的事實進行非此即彼的簡單判斷,從而做出自己的應急反應。
所以,張飛的丈八蛇矛一定要刺向關羽。誰叫他們都是納了投名狀的?這是友情的代價。
當然,也不是沒有人出來阻攔。孫乾苦口婆心地勸張飛,做人要前半夜想自己,後半夜想別人。關羽大哥不容易啊,爲了兩個嫂嫂忍辱負重,甘願自己名節受損,乃真丈夫也!我們要設身處地替關羽大哥想想……
張飛卻將環眼圓睜,吼聲如雷地罵道:放你孃的賊屁!姓關的在曹操手下當一輩子婊子是婊子,當一天婊子也是婊子,他休想再當我的兄弟!
隨行的劉備二夫人也爲關羽求情。甘夫人說:“二叔因爲不曉得你們的下落,所以暫時棲身在曹操那兒。現在知道你哥哥在汝南了,纔不避險阻,送我們到這裏。三叔不要錯怪了。”糜夫人則說:“二叔原來在許都,是出於無奈的。這個我可以保證。”但張飛聽了卻只是嘿嘿冷笑。
自然,歷史的劇情發展到這裏,是一定要有轉折的。否則,三國的歷史就太無趣和沒有生命力了。不錯,張飛的丈八蛇矛在刺向關羽,卻一定不能刺中。
因爲來了一彪人馬。
是曹軍。
沒有人知道曹軍爲甚麼在關張反目的時候如影隨形地到來,但張飛卻似乎突然間明白了——曹軍是關羽帶來的。
來抓他的。
張飛表情複雜地看着關羽,彷彿看見了人心的陰險狡詐。
關羽也表情複雜地看着張飛,彷彿看見了人心的冰火九重天。
這樣的時刻,語言是無力的,辯解是蒼白的。它只需要一個行動,讓一切黑白分明。
關羽出手了。
目標是曹軍頭目蔡陽將軍。
蔡陽將軍很惆悵。惆悵地死在關羽的刀下。他其實是爲其死去的外甥秦琪報仇來的。在關羽千里走單騎的過程中,秦琪因爲充當了絆腳石的角色不幸嗚呼哀哉。蔡陽將軍此番前來,原本是要討一個公道,但他沒想的,世界上最大的公道只有兩個字。
武功。
所以蔡陽將軍很惆悵。爲自己毫無價值的死。
張飛卻哈哈大笑。當然,他此刻的笑是送給關羽的。關羽長噓一口氣,很有“江湖兄弟依舊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思。他看一眼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蔡陽將軍,下馬爲他閉上雙眼。
說實話,他有些感激這個人。
因爲他的死。
有價值的死。
不錯,在關羽看來,蔡陽的死不是輕於鴻毛,而是重於泰山。這個人以被迫停止呼吸的方式挽救了人世間最著名的這段兄弟情,這樣的死去,怎不重於泰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