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爲了給臨近中考的妹妹解壓,媽媽提出一起玩年輕人喜歡的真心話大冒險遊戲。

輪到我時,我選擇了真心話。

「媽媽,你還記得中考的時候你答應我,會給我買束花慶祝嗎?」

媽媽愣了下,隨即不滿地皺起眉:

「不就是忘了買一次花,你至於這麼記仇,拿到現在來寒磣我嗎?」

我垂下眼:「可你高考也沒給我買。」

媽媽更氣了:「你又沒說你想要,我怎麼可能猜的到?」

「行了不玩了!好好的氣氛都被你破壞了!」

想說的話硬生生卡在嗓子裏。

其實我想告訴媽媽:我得了胃癌。

等我死後,能不能把欠我的那束花補在我的墓碑前?

1

見我不說話,媽媽忍不住數落。

「以後想要甚麼就說,嘴巴是拿來用的,別跟個悶葫蘆一樣。」

悶葫蘆嗎?

確實,我性格沉默,一點也不討喜。

但這也沒辦法。

小時候,爸媽進城打工,將我留在嬸嬸家。

嬸嬸總是抱怨。

「你爹媽一點錢都不給,你完全是在這兒白喫白住!」

我學會察言觀色,儘可能的去討好他們。

天還沒亮透,我就要踩在小板凳上,踮着腳給全家人做早飯。

竈臺高,我個子小,手裏鍋鏟沉甸甸的。

可飯做好了,我卻不能多喫。

不然嬸嬸會不高興。

但她怕落人口舌,不會打我,也不會罵我。

只會「嘖」一聲,放下筷子死死盯着我。

等我把多夾的菜放回盤子裏,她才繼續喫飯。

桌上安安靜靜的,只剩下咀嚼的聲響,和我肚子空蕩蕩的迴音。

由於喫不飽飯,十三歲了,我身高還停留在八九歲。

有次餓極了,我還去狗盆子裏搶飯。

只是那次被大黃狗咬掉一塊肉後,就再也不敢了。

可後來,我還是犯了大錯。

那是個冬天,我的手指因爲泡在冷水裏洗衣服,凍得生瘡。

幫嬸嬸拿玉鐲子的時候,不小心把鐲子打碎了。

我嚇得跪地上拼湊碎片,聽着嬸嬸打電話給爸爸媽媽。

「馬上過來領人!手賤的很!我可供不起這尊大佛!」

長大後我才知道,其實玉鐲子只是個契機。

摔沒摔碎,嬸嬸都要找機會把我送走的。

可當時我害怕極了,在被窩裏哭了一晚上。

一方面是對嬸嬸的愧疚。

另一方面是擔心爸爸媽媽要賠錢。

第二天,爸爸媽媽開着輛黑色轎車來了。

車前有四個圈,有人說那叫奧迪,貴的很。

他們遞給嬸嬸一疊紅票子。

在我眼裏天大的事,原來揮揮手就能解決。

爸爸過來抱住我。

「這些年賺了點錢,可以把你一起帶城裏生活了。」

可嬸嬸經常唸叨,他們早就有錢了,只是把我忘了而已。

但我不在乎。

只要我現在能跟在爸爸媽媽身邊就好。

我跟着爸爸上車。

車上還有個妹妹。

白白淨淨的像洋娃娃。

我要幹農活,渾身又髒又臭,還穿着短半截的棉衣,看到她的一刻自卑地低下頭。

爸爸看我這樣,有些不滿意:「果然是鄉下長大的,學學你妹妹,大大方方的不好嗎?」

我怯生生點頭。

妹妹看到我的瞬間,鬧騰起來。

爸媽立馬丟下我,過去哄她。

「乖乖乖,妹寶不怕,妹寶纔是唯一的小公主。」

我像犯了錯般,無措地坐在一旁。

與三人格格不入。

手指因爲緊張不停地扣着,皸裂的凍瘡流出血來。

我怕弄髒車子,只能小心地擦在衣角上。

後來的日子,我慢慢適應了城裏生活,可還是改不了骨子裏的討好和畏縮。

爸媽偏心妹妹,我也能理解。

畢竟妹妹性格開朗,就像個小太陽,任誰都會喜歡。

不過我喫得飽穿的暖,也甘心做綠葉。

可如今媽媽跟我說「別當悶葫蘆,想要甚麼就講出來,別人又猜不到你的心思。」

這些年逆來順受慣了。

我第一次想,如果我試着改變,主動去尋求爸媽的愛,是不是也能得到和妹妹一樣的待遇。

於是晚飯時,我看着桌上唯一的番茄,跟媽媽說:

「我要喫這個。」

2

說完後,我心裏是有些忐忑的。

自從得胃癌後。

我喫不下任何油膩的東西。

光是聞着味,胃裏就翻江倒海。

媽媽沒有注意到我每次只扒兩口米飯就下桌。

也沒注意到我日漸消瘦的身體。

她只在乎妹妹在長身體,每天依舊變着法子地做大魚大肉。

今天,桌上好不容易有了糖漬西紅柿。

只是我剛伸出筷子,媽媽就先一步把西紅柿夾到妹妹碗裏。

「念念,你妹妹今早就吵着要吃了,這是專門給她做的。」

「你是姐姐,讓着點她好不好?」

看似尋求我的意見,可不等我開口,妹妹已經喫起來了。

我苦笑一下。

就算如此,也可以把西紅柿切成兩半的。

可他們早就默認,當一個東西只剩一個時,就一定會是妹妹的。

媽媽見我不高興,順手給我夾了塊肉:

「乖,你喫這個,有營養。」

我忍着噁心喫下。

飯後,妹妹看到桌上還有箱牛奶,嚷嚷着要喝。

媽媽拍了下她腦袋:「不準拆!這是你爸要提去送領導的,貴的很,你就別喝了。」

妹妹冷哼一聲,不情不願地回了房間。

見她喫癟,我心裏竟有點小竊喜。

原來妹妹也不是想要甚麼就有甚麼的。

半夜。

由於吃了那塊肉,我的胃又痛了起來。

一下一下的絞痛,讓我瞬間蜷縮成一團。

我在牀頭櫃上摸了半天都沒找到止痛藥,忽然想起昨天犯病時,放客廳了。

於是摸着牆,艱難地朝客廳移動。

但我沒想到的是,客廳還亮着光,媽媽和妹妹都還沒睡。

「萱萱這牛奶好喝吧,你爸託人從國外買回來的。」

妹妹依偎在媽媽懷裏,笑得開心。

「媽還是你聰明,我們揹着姐姐悄悄喝,這樣這些牛奶就全是我的了。」

媽媽颳了刮她鼻子:「我可捨不得給別人。」

牛奶箱裏,明晃晃的還擺着七盒。

原來就算東西不是隻剩下一個,也依舊沒有我的份兒。

這一刻,我竟覺得心臟比胃還痛。

一口酸水湧上來,我忍不住發出乾嘔聲。

下一秒,兩人聽到動靜看向我。

媽媽愣了幾秒:「你都聽到了啊,讓着點妹妹吧,她在長身體。」

偏心就是偏心,爲甚麼還要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呢?

虧我之前還傻傻的想做出改變。

爸爸媽媽都不愛我,我早該承認的。

又是一陣噁心湧上,我猛地彎下腰,眼淚生理性地奪眶而出。

妹妹探出腦袋:「姐,你怎麼了?」

她的聲音聽不出多少關心,只有被打擾的不耐煩。

媽媽藉機轉移話題。

「你看你,大半夜不睡覺,胃又疼了吧。」

「你這是老毛病了,改天我和你爸帶你去醫院看看。」

改天。

又是改天。

這句話不知道她說過多少遍。

我胃疼了這麼多年,但凡他們多在意一點,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醫生說,只要早去三個月,我都是有救的。

我沒力氣爭吵,轉頭回到房間。

剛關上門,就再也支撐不住重重摔在地板上,暈了過去。

意識消失前,我還聽見媽媽在門外唸叨:

「唉,就說了她兩句而已,又鬧脾氣了。」

3

等我再醒來時,牀頭的電子錶已經顯示是兩天後了。

我還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看來,在臥室昏迷了兩天,都沒人發現不對勁。

我拖着虛弱的身體,出門看到全家人在客廳喜氣洋洋,慶祝妹妹中考結束。

「喲,念念出來啦,還以爲你在減肥,就沒敢打擾你。」

究竟是不打擾,還是不在乎?

不過我也沒多失望。

經此一事,我已經決定離開他們,在溫暖的南方小城,度過最後的時光。

但不等我買票,爸爸先一步拉着我出門。

「正好待會兒有個飯局,你跟着我們一起去。」

面對爸爸,我是有些怕的。

他嚴厲,不苟言笑。

剛來城裏時我還不適應。

每次犯錯,媽媽在旁邊數落,爸爸卻會用細木條抽我。

一下接着一下,沒幾分鐘手心就被抽的高高腫起。

飯局選在一間高端會所,金碧輝煌,到處充滿了奢靡氣息。

包廂裏坐着個禿頂胖男人。

穿着老頭背心,格外油膩。

爸媽管他叫「李總」

飯喫到一半,我才知道爸爸今天請客,是爲了走後門,讓妹妹去市裏重點高中讀書。

怪不得妹妹中考時一點都不緊張,原來是早就鋪好了路。

「李總,您嚐嚐這個,聽說是這裏的招牌。」

「孩子的事就全勞您費心了。」

爸爸臉上帶着我從未見過的諂媚,低聲下氣地一杯一杯敬酒。

我想起自己剛來城裏上學時,因爲跟不上進度,成績一直墊底。

那時爸爸說,考不上高中就滾回鄉下。

我嚇得不行,天天熬夜看書,這纔有機會繼續讀書。

酒過三巡,爸爸額頭冒出些許汗水。

他用胳膊肘抵了抵我:「你也快敬李總一杯。」

但我的身體,是一點酒都不能沾的。

我搖了搖頭,說自己不會喝。

爸爸狠狠揪了我一下:「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媽媽也跟着附和:「念念!那可是妹妹的前程!別耍小性子!」

最後還是李總站出來,說不要強迫小姑娘,這件事才結束。

本來我心裏是有點感激李總的,誰知下一秒,他突然道。

「好了,飯也喫完了,正好這兒有KTV,你們大女兒沒喝酒,那就幫我解酒吧。」

我心裏一驚,猛地抬頭對上那雙充滿慾望的眼睛。

「我不去!」

因爲情緒波動,胃裏又開始絞着疼。

可爸媽就像沒聽見我聲音一樣,一口答應。

拖着我往往KTV走。

「爸媽!我不去!我不要去陪老男人!他心不懷好意!」

媽媽捂住我的嘴:「念念,別把人想的這麼齷齪,李總是出了名的大好人,就是唱唱歌而已。」

我繼續反抗,爸爸則氣的一巴掌扇來。

我被打懵了,加上身體虛弱,最後還是被推進KTV裏。

門被關上前,透過縫隙,我看到爸媽毫不猶豫轉頭離開。

他們牽着妹妹的手,語氣輕快。

「咱萱萱能讀重點高中了!走!去給你買限量版玩偶慶祝!」

話音落下,門徹底合上,掐斷我最後一絲希望。

身後被人一把抱住。

「小姑娘,用哪兒幫我醒酒啊?」

我越掙扎,他越興奮。

頂着一口焦黃的牙在我耳旁吹氣。

後來他沒耐心了,將我摔沙發上,拿起酒往我嘴裏灌。

「剛剛還裝清純不喝酒!讓你裝!讓你裝!」

酒瓶把我嘴脣連帶着牙齦戳出血。

辛辣的味道順着喉管往下流,到達胃裏變爲強烈的灼燒感。

包廂裏音樂震耳欲聾,將我的慘叫聲覆蓋。

我疼得不行,昏了過去。

等再醒來時,包廂裏已經沒人了。

衣服早就凌亂不堪,身上一股菸酒臭味。

我從骯髒的沙發上爬起來,行屍走肉離開包廂。

好在天已經黑了,沒人看到我這狼狽的模樣。

但街上還是不時有車輛駛過。

轟鳴聲刺耳,都在飆車。

聽說被車撞死是來不及痛的,能走的很輕鬆。

我想了想,慢慢走到馬路中央。

4

風在耳邊呼鳴,我閉上眼,等待死神到來。

但比死神先到的,是火車票候補成功的通知。

我在飯局上訂的,當時票已售空,還以爲沒希望了。

我......能去南方了。

今年冬天應該不會太冷。

身體爭氣點,說不定還能看到來年春暖花開。

我忽然有了求生慾望。

想到這兒,我立馬跑回路邊。

火車票是明天早上的,我將自己整理好,等了好久纔打到輛車。

車輛在夜裏疾馳,臨下車時,意外發生了。

我付不出去錢。

準確的來說,是我銀行卡里沒錢了。

司機不斷催促着我,我只好將各個軟件裏的零錢湊給他。

等他走後,我絕望地坐在長廊上,撥打那個熟悉的電話。

「媽媽,你們動我存款了?」

「你這孩子,偷偷藏了這麼多錢都不跟家裏講,要不是前些天看到你的銀行卡,還要瞞我們多久?」

我所有的支付密碼,都是媽媽生日,很好猜。

「錢我們拿去給你妹妹買限量版玩偶了,你放心,爸媽以後會補償你更多的。」

其實卡里也就三萬塊。

是我每個暑假端盤子一點點攢的,連身體不舒服,我都捨不得去醫院檢查。

如今,成了妹妹的一個玩偶。

我突然覺得自己這一生好苦啊。

小時候被拋棄,長大了不被愛。

現在連臨死前唯一的願望,也無法被滿足。

我忍不住哭了出來。

哭着哭着,一口口鮮血從胃裏湧出來。

我手忙腳亂地擦着。

手機那頭聲音還在繼續。

「念念別那麼小心眼,媽媽捫心自問對你夠好了,從沒打過你罵過你,你要學會知足。」

可是媽媽,我寧願你把我打死啊。

那樣總好過每天被鈍刀子凌遲,沒有終點,看不到希望。

我感覺喘不上氣來了,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電話掐斷。

我靠在椅子上,靜靜看着天上星星。

生而爲人太苦了,下輩子還是不來了。

一陣冷風划來,六月竟毫無預兆下起飛雪。

雪花落在我身上,慢慢將我覆蓋。

我緩緩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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