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妻子說兒子出了嚴重車禍，眼球被壓爛徹底失明。
我從公司趕到醫院，跪在醫生面前哀求他們把我的眼球移植給兒子。
等我做完摘除手術，被推出手術室後，卻聽到衆人哈哈大笑的聲音。
“凌賀也太蠢了吧！被騙了這麼多次還不長記性。”
“顏顏，你下次騙他去死，他是不是也能照做啊，真是一隻聽話的狗。”
姜夕顏在人羣中和她的男助理十指相扣，同樣笑得花枝亂顫。
“沒辦法，阿哲喜歡看這種熱鬧。我就只好騙他兒子受傷了。”
“本來以爲他會聰明點，誰想到他真的把眼球給挖了。”
就連八歲的兒子也點頭附和。
“有這樣蠢的爸爸我都覺得自己可憐。”
聽着妻子和兒子嘲諷的聲音，我心灰意冷。
原來就算是一起生活十多年的家人，變陌生也是一瞬間的事。
這次，我選擇了放手。
1
手術室外的吵鬧聲依舊沒斷。
姜夕顏還特意邀請了她的朋友來看這場熱鬧。
他們圍在我的病牀前，甚至有人好奇地想要掀開我綁在右眼上的繃帶。
“瞎了！真瞎了！不過怎麼還有一隻眼啊，我還以爲兩隻都挖了呢。”
“顏顏，你老公可真愛你們母子，爲了皓皓連眼睛都能挖出來。”
麻醉退了之後，眼睛的刺痛就讓我忍不住流出生理淚水。
姜夕顏看到了也只是好笑地看着我。
“凌賀，你哭甚麼啊。這不是隻瞎了一隻眼嗎，另外一隻還看得見。”
“我和皓皓只是想跟你開個玩笑，誰知道你真信了......”
她眼裏沒有絲毫歉意，只是略帶安撫地拍了拍我的手。
而圍在我身邊的那羣人低着頭努力憋着笑。
“爲甚麼這麼做？”
半瞎的世界讓我近乎崩潰，我攥緊了姜夕顏的手，語氣激動。
病牀邊的鏡子映照出我猙獰的面孔。
“你知不知道，我爲了皓皓連眼球都挖了，爲甚麼你能開出這種玩笑！”
我緊咬着嘴脣，血腥味瀰漫整個口腔。
姜夕顏見我這副模樣，不滿地撇了撇嘴。
“誰知道我說甚麼你就信甚麼。更何況我沒讓你挖眼睛，是你自己分不清楚情況。明明是個玩笑你還當真了。”
我被姜夕顏強詞奪理的模樣氣笑了。
“媽媽說的對，明明是爸爸自己蠢。還是宋哲叔叔好！”
我這才注意到一旁的宋哲，他淺笑着看着我的眼神充滿鄙夷。
而皓皓牽着宋哲的手，時不時對着他撒嬌。
“一想到這個瞎子要給我開家長會，我就覺得噁心丟人。”
我的眼眶逐漸溼潤，滿臉失望地看着兒子。
他現在才八歲，就能說出這樣惡毒的話。
“皓皓，他畢竟是你爸爸，怎麼可以這麼沒禮貌。”
宋哲親暱地揉了揉皓皓的腦袋，轉頭帶着歉意看向我。
“凌哥，你別怪姜總，她也是看到我最近因爲工作的事鬱悶，纔想法子讓我開心。”
“我實在沒想到你會真的......”
一股無力感瞬間包裹住我全身。
原來我現在這副模樣在他們眼中也是爲了討宋哲開心。
姜夕顏早就沒了耐心，她把宋哲護在了身後，語氣生硬地說着。
“說到底還是怪你自己。既然做了摘除手術就好好休息，兒子家長會你也別去了，免得到時候嚇到別人，還給兒子丟臉。”
我沒有回應，耳邊的竊竊私語清晰地傳入我耳中。
“宋哲還真有本事，姜夕顏都把他寵上天了，我看凌賀也只能乖乖把綠帽子戴好。”
“他都瞎了一隻眼了，還指望顏顏能接受他，他拿甚麼和宋哲比？”
姜夕顏也不想在這裏丟人，把兒子推了上來。
“事情變成這樣也沒辦法，兒子不是快生日了嗎，先跟我回家。”
在姜夕顏的示意下，皓皓纔有些不情願地拉住了我的手。
兒子的小手落入了我的掌心，我纔有了些許真實感。
我不斷想着。
兒子還小，等帶走他，他就能變回來了。
2
早在我做手術的時候，皓皓的生日就已經準備好了。
家裏到處都是氣球玩具，餐桌還擺上了蛋糕。
我剛想按照往日那樣，給兒子切好蛋糕，但立馬被姜夕顏攔住。
她把我推到了一邊小聲說着。
“你現在瞎了一隻眼還給兒子切蛋糕，多晦氣啊！讓宋哲來切吧。”
皓皓一聽姜夕顏這麼說，歡呼了一聲就牽着宋哲的手。
所有人圍在一張桌子，只有我慘白着臉站在一旁。
皓皓親暱地在宋哲臉頰上親着，姜夕顏看着宋哲的側臉滿眼愛意。
彷彿他們纔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
我本想離開，這時皓皓突然拿着切好的蛋糕放在我面前，揚起燦爛的笑容。
“爸爸我知道你特別愛我，所以我今年的生日願望都是和你有關！”
充滿童真的話讓我心裏一暖。
說到底兒子都是我一手帶大的，曾經最喜歡纏着我。
不可能因爲我瞎了一隻眼就嫌棄我。
“爸爸，謝謝你送給我的禮物。”
皓皓拿着一個禮盒走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秒，從醫院回來的時候，我根本沒空給兒子準備生日禮物。
還沒等我開口詢問，兒子就迫不及待地打開了禮盒。
裏頭的東西讓我眼前一黑。
那是我被摘除的眼球，帶着血肉和乾涸的血跡。
隨後皓皓就把盒子拋了出去，眼球掉在了他養的寵物狗腳邊。
“媽媽你看！這人的東西狗都不喫！”
皓皓拍着手嬉笑着躲進了姜夕顏的懷裏。
氣氛只是冷凝了一瞬，隨後爆發了一陣鬨笑。
我回過了神，渾身冰冷，滿臉失望地質問兒子。
“皓皓，你爲甚麼要這樣做。是誰教你了！”
然而這番質問惹了兒子不愉快，他拿起水槍就朝我受傷的眼睛滋水。
我狼狽地跌倒在地，周圍人的嘲笑聲依舊止不住。
“太丟人了吧，顏顏你還是趕緊離婚吧，有這個老公我都覺得噁心。”
“他現在只剩一隻眼了，以後關燈辦事的時候，不會連位置都找不到吧。”
他們的話讓我覺得羞辱至極。
我扶着牆站起來的時候，眼眶一陣火辣。
“媽媽，宋叔叔！我剛剛做得怎樣！”
“瞎子剛纔就像狗一樣到處亂竄，我還把水槍的水換成了辣椒水！”
隨着皓皓的聲音落下，姜夕顏輕柔地說着。
“今天是皓皓生日，皓皓做甚麼都是對的。”
而一旁的宋哲再也憋不住笑，一邊鼓掌一邊大笑出聲。
我看着鮮血從眼眶裏滴落，在痛的感覺也比不上心痛。
“姜夕顏，我在你們眼裏只是取樂的玩具嗎？”
聽着我的滿腔怒意，姜夕顏愣了幾秒。
“我們不就隨便開個玩笑，你怎麼這麼玩不起？今天還是兒子的生日，別無理取鬧了行嗎。”
她說着嘆氣一聲，彷彿胡鬧的人是我。
“到底是爲了兒子生日開心，還是要逗你的情人開心？”
姜夕顏被我的眼神刺痛，迅速移開了視線，有些結巴的解釋。
“宋哲是我的助理，皓皓也喜歡他。如果你因爲這件事生日，我現在可以讓他回公司。”
她說着給宋哲使了個眼色。
原本來參加兒子生日的人，也遺憾地散去。
3
熱鬧的生日派對安靜了下來。
從眼眶滲出的血染紅的我襯衣的領子，姜夕顏纔有些慌。
她拿着紙張在我衣服上擦着，轉頭就對着皓皓說。
“快來跟爸爸認錯，你怎麼能拿水槍對着爸爸呢？”
姜夕顏推着兒子上前。
我側開了眼，沒再看他一眼。
和姜夕顏結婚十多年，原本我們沒打算要孩子。
皓皓的到來是意外。
姜夕顏從生下兒子後就忙於公司的業務，孩子基本上是我帶大的。
他出生的時候很乖，不像其他孩子一樣哭鬧，每天都離不開我。
直到宋哲來到公司當助理後。
姜夕顏漸漸不回家了，她把皓皓也一併帶走，把公司當成了自己家。
結婚五週年紀念日，她爲了討宋哲開心，故意落水。
不會游泳的我毫不猶豫跳水救人，結果救上來的是家人模特。
那時我才意識到，姜夕顏是故意的。
結婚六週年紀念日，我被她的朋友告知，她和兒子雙雙遭到了意外，屍體已經埋在了墓園。
連續高強度工作一個月的我沒有反應過來，直接趕到了墓園。
雙手刨墳刨到鮮血淋漓，只爲再看一眼他們的骨灰。
結果她和兒子站在我身後嘲笑。
直到現在，他們再一次用開玩笑的方式浪費我的生命。
“我纔不道歉！我的生日全被他給毀了！”
兒子的尖叫聲拉回了我的四喜。
面對他這樣的態度，我心灰意冷。
姜夕顏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只是咳嗽了一聲，讓我大度點。
“孩子還小，今天還是他生日。一點小傷而已，我給你擦擦藥？”
“不用了。”
我冷冷地拒絕，讓姜夕顏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我回到房間後，把門關上，面對鏡子摘下了紗布。
右眼已經是空洞的眼眶。
因爲沾上了辣椒水，此時一直流着血淚。
皓皓才八歲，就會做出這樣的事。
“說到底他也是你爸爸，你這樣做以後他不喜歡你了怎麼辦？”
姜夕顏和皓皓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反正有宋叔叔就夠了，媽媽你還不打算跟爸爸離婚嗎。”
我擦藥的手一頓，指尖冰涼。
“你到底甚麼時候和爸爸離婚啊，明明跟宋哲叔叔關係都已經那麼好了！”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姜夕顏就立馬反駁。
她揉着皓皓的頭髮。
“不管媽媽和宋哲叔叔關係怎樣，媽媽都不會和你爸爸離婚的。”
“我們一家人是不可分割。”
皓皓不滿地撇了撇嘴。
“反正我不想要那個瞎子當我爸爸！我要宋哲叔叔當爸爸。”
姜夕顏抱着兒子笑了起來，她柔聲說着。
“媽媽和爸爸不離婚，你也可以讓宋哲叔叔當爸爸，這樣皓皓就有兩個爸爸。”
“比別的小朋友還多一個爸爸呢！”
兒子聽了還是不大開心，他低着頭。
“但是我想讓宋哲叔叔和我們住在一起。”
“如果爸爸不讓的話，就說他家暴！欺負我，把他關進監獄。”
“這樣皓皓和媽媽還有宋哲叔叔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母子倆興奮地討論着，卻不知道我站在門外很久很久。
姜夕顏回頭時見到我，面上的笑容僵了下來。
她蹭得站起身，下意識問我。
“怎麼了？眼睛不舒服？我給你叫家庭醫生。”
我背在身後的手緩緩鬆開，心底最後那點希望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避開了她的觸碰，胃裏一陣噁心。
姜夕顏見狀小心翼翼地開口。
“還生氣？後天兒子家長會，你和我一起去吧。孩子不是故意的。”
她轉移話題很快，我也知道這是在給我臺階下。
我看了一眼躲在她身後的皓皓。
“我會去。”
就當最後一次，凌皓的爸爸。
4
皓皓家長會那天，所有的孩子父母都有到場。
也難怪姜夕顏會拉上我，她只是不想讓兒子被看貶。
只不過我沒想到的是，宋哲也會跟着一起來。
“宋叔叔！你和我一起坐。”
皓皓看起來真的很喜歡宋哲，拼命衝着他揮手。
而我一進門，就被他當成了空氣。
“皓皓喜歡宋哲，你別在意。”
姜夕顏隨意撂下一句話，也坐在了宋哲身邊。
整間教室坐滿了人，我只能坐在離他們很遠的角落。
在班主任點名點到皓皓的家長時，宋哲竟無比熟練地站起身。
就連姜夕顏和皓皓都愣了一秒。
緊接着我就聽到一旁的小孩囔囔着。
“凌皓，這是你的假爸爸吧？你不是說你爸爸爲了救人瞎了一隻眼嗎！”
“你還說你爸爸是英雄呢，你到底幾個爸爸？”
有人帶頭，自然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人開口。
一時間皓皓面色漲紅，神色緊張地回頭看我。
皓皓從小自尊心就強，或許是覺得我丟人，就在班上宣傳我是因爲救人才瞎了眼。
面對皓皓的求助，我視而不見。
我已經不在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了。
姜夕顏也有些尷尬，扯着宋哲趕緊坐下，一臉嚴肅地瞪着皓皓。
“皓皓，讓爸爸坐過來。坐後面像甚麼樣。”
皓皓猛地站起身跑到我身邊，拉住了我的手。
“那個不是我爸爸！”
他稚嫩的聲音帶着惶恐，緊緊抓住了我的手。
“這纔是我爸爸。”
皓皓近乎咬着牙承認了我的身份。
一張小臉皺着，似乎覺得很噁心。
幾乎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和宋哲身上。
有些聰明的人恍然大悟後，就流露出意味不明的目光。
“爸爸，你跟我過去吧......”
皓皓小聲地對我說着，時不時拉着我的衣角。
他的臉已經漲紅得可怕，低着頭不敢看人。
我平靜地看着八歲的他心底最深處還是忍不住疼痛。
我揮開了皓皓的手。
在兒子和姜夕顏震驚的目光下，我面不改色地說了一句。
“你認錯人了，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