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客廳睡了二十年後,我家終於從老破小搬進了五室的大平層。
我滿心歡喜地把行李搬進新家最小的一間空房,卻被媽媽一股腦扔了出來。
“這間是給你弟弟未來孩子留的,那間要改成你爸爸的茶室,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在客廳打地鋪!”
弟弟叼着根菸滿臉嘲諷。
“姐,反正你以後也是要嫁出去的,給你留房間幹嘛?”
我氣地渾身顫抖,要問媽媽要回我支援家裏買房的二十萬。
卻被扇了一巴掌。
“真是頭白眼狼!我們養了你二十年,你給家裏點錢是應該的!”
我爸斜眼看我。
“要我說,不如把這白眼狼嫁給東村跛子換個十萬彩禮,剛好夠裝修費。”
原來就算搬進五室大平層,這個家也不會有我的位置,我徹底死心。
原來自己卑微祈求的親情不過是一場笑話。
轉身走進衛生間,我接下公司將我派往歐洲十年的高薪offer。
“我沒有家庭的束縛了,明天一早就能登機出發。”
1
從衛生間出來,廚房裏已經傳來飯菜的香味。
我看着圍坐在嶄新餐桌旁的家人,平靜地開口。
“我明天要回去了。”
話音落下,餐桌上有一瞬間的寂靜,但隨即被嗤笑聲打破。
弟弟把筷子一扔,靠在椅背上。
“喲,演給誰看呢?想學人家玩欲擒故縱,靠作天作地來讓人關心你?”
“省省吧姐,你在這個家可不是甚麼公主,沒人喫你這套。”
我沉默沒有開口,滿腔的委屈湧了上來。
公主?我當然不是。
在這個家裏,我應該是他這個少爺的女僕。
我要爲他闖下所有的禍背鍋,更要親手洗掉他所有換下的衣褲。
凡是家裏有的,都要他先挑選一遍,纔有我使用的資格。
無數個被犧牲的瞬間像快進的電影膠片在腦中閃過,每一幀都印證着我的廉價。
一旁的爸爸嗤笑一聲,慢悠悠地呷了口酒。
“回去?你能回哪兒去?你不是那狗窩一樣的出租屋退了嗎?”
“在外頭拼死拼活這麼多年,連個車軲轆都沒混上。你離了這個家,睡天橋去啊?”
這時,媽媽端着一碗湯從廚房出來。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別鬧脾氣了,趕緊先喫飯。”
她的話語聽起來像是關心,卻輕飄飄地把我所有的痛苦和決定都歸結爲“鬧脾氣”。
就在我彎腰坐下的瞬間,弟弟猛地伸腳,利落地勾走了我面前的板凳。
我猝不及防,差點摔倒,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他得意地嗤笑出聲,聲音裏滿是輕蔑。
“沒用的廢物不配上桌!一邊待着去!”
我站在原地,身體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我是這個家的一份子,當然有上桌喫飯的資格!”
媽媽放下湯碗,“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我們好不容易住進新房子,你就非要鬧事嗎?”
“不愉快?”我幾乎要笑出聲來,“媽,我在這個家睡了二十年客廳。現在我們有五個房間,卻還是沒有我的位置。你覺得這只是‘不愉快’?”
爸爸重重拍桌,“反了你了!我們把你養這麼大,現在翅膀硬了是吧?敢這麼跟父母說話!”
我直視着他的眼睛,“從我十六歲起,所有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是我自己打工賺的。”
“不僅如此,這五年來,我每月寄回家三千塊,前前後後給了家裏二十萬。”
“而你們,用我的錢買了房子,卻連一個房間都不肯給我。”
弟弟嗤笑着插話:“那是你應該給的!要不是爸媽養你,你能有今天?”
我轉向他,“那你呢?你爲這個家貢獻過甚麼?你做過一件有價值的事嗎?”
“你!”弟弟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
“夠了!”媽媽尖聲打斷,“都是一家人,分這麼清楚幹甚麼?你的錢不就是我們的錢?”
我的心徹底沉入谷底。
這麼多年,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真相。
在這個家裏,我從來不是平等的成員,只是一個可以被無限榨取的工具。
我努力保持聲音平穩,“我只是想要一點基本的尊重和公平。”
爸爸冷笑一聲:“公平?你是女兒,遲早是別人家的人。和你弟弟能比嗎!”
媽媽試圖打圓場:“好了,到時候我給你再買個好點的牀就是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只看到理所當然的漠然。
那一刻,所有積壓的委屈和憤怒突然消散了。
“不用了。”我轉身走向儲物間,“我累了,先去休息。”
身後傳來弟弟得意的嗤笑和父母的埋怨聲,但我已不再在意。
關上門,我靠在牆邊,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
這時,一份offer正式發出的郵件點燃了我。
【十年期歐洲外派,年薪是現在的三倍,提供安家費】
我的手指微微顫抖,但這一次,不是因爲悲傷或憤怒,而是因爲希望。
2
第二天,我一早就收拾了東西,回了公司。
可剛上路,手機就響個不停。
家族微信羣“幸福一家人”已經被我的消息刷屏了。
發起人是我媽。
【我囡囡,一大早你去哪兒了?媽媽給你做了你愛喫的糖心蛋,快來喫。】
過了一會兒,見我沒回復,又追加一條:
【是不是還在爲昨天房間的事生氣呀?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弟弟年紀小不懂事,你當姐姐的多擔待點,大度一點嘛。別耍小性子了,快回來。】
我動了動手指,淡淡地回覆:
【沒生氣,只是公司有事,我先回去了。】
信息剛發出去,幾乎就在下一秒,我爸的怒火就噴湧而出:
【回去?!你眼裏還有這個家嗎?!剛回來一天就走,你這是甚麼臭脾氣?給誰甩臉子看呢!】
【養你這麼大,一句重話都說不得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一點教養都沒有!我看你在外面幾年別的沒學會,就學會小心眼和擺譜了!】
劈頭蓋臉的指責,一如既往,毫不意外。
緊接着,我爸的下一句話,徹底捅破了那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
【你走了,給你安排的相親怎麼辦?!我好不容易託人聯繫的!】
相親?我愣住了,一種荒謬又冰冷的感覺順着脊椎爬上來。
我立刻回覆:
【我從來沒同意過相親,我也不需要。】
這句話像是點燃了Z藥桶。
我爸直接發了一條長長的語音,我點開轉文字:
【你以爲你是個甚麼東西?快三十的老姑娘了,混了這麼多年也沒混出個人樣,真當自己是金枝玉葉了?】
【我告訴你,這相親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東村那個跛子怎麼了?人家願意出十萬彩禮!這錢剛好夠家裏的裝修費!你不嫁人,家裏的裝修費哪裏來?難道讓你弟弟出嗎?!】
“十萬彩禮......裝修費......”
原來如此。
原來昨晚爸爸在餐桌上那句“嫁給東村跛子換彩禮”不是氣話,而是他們早就盤算好的計劃。
原來他們急吼吼地叫我回來,根本不是想念女兒,也不是慶祝喬遷,而是要把我像個物件一樣明碼標價地賣出去,用我的一輩子,去換取他們新家的裝修費!
而這時,羣裏的其他親戚,在我爸媽似是而非的“訴苦”和誤導下,也開始紛紛登場。
大姨:【小林啊,聽你爸媽的話,女孩子終究是要嫁人的,眼光別太高了。】
叔叔:【你爸媽養你不容易,現在家裏需要你出力,你怎麼能這麼不懂事呢?】
堂姐:【是啊,一家人要互相體諒,你爸媽也是爲了你好,找個歸宿。】
一條接一條的指責,像無數只無形的手,想要把我拖回去。
他們根本不知道真相,只是習慣性地站在“父母”那邊,用“孝道”來綁架我。
我看着屏幕,決絕在輸入框裏敲下最後一行字。
【不相親,不嫁人。你們死了這條心吧。】
發送。
熄屏後,手機仍不停地震動着,彷彿是他們怒火的餘波。
我靠在出租車上,看着窗外的風景,第一次覺得如此平靜。
3
我先到公司,這裏聚滿了歡送的同事。
人比我想象的還要多,幾乎整個項目組都來了。
“林經理!”助理小張跑了過來“您真的要走啊,我們都捨不得您。”
她的話引起了共鳴,大家紛紛圍了上來。
“林經理,歐洲那邊算是挖到寶了。記得多挖點先進經驗回來,咱們以後還要合作。”
“林姐,您一定要保重。跟着您這半年,是我們成長最快的時候。”
我接過禮物,看着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第一次紅了眼眶。
我的價值,不需要那個所謂的“家”來定義,更不需要用十萬彩禮去衡量。
告別他們後我剛到辦公室,門口突然傳來吵鬧聲。
“讓我見見我女兒吧,求求你了,我是她媽媽呀......我就想跟她說兩句話......”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我的父母赫然出現在門口。
爸爸依舊是那副陰沉的表情,而媽媽則紅着眼圈,一副傷心又隱忍的模樣。
“囡囡!”她哽咽着走過來,雙手顫抖地想要摸上我的臉。
“你跟媽媽回家,好不好?昨天是媽媽不對,媽媽跟你道歉,我們是一家人啊,有甚麼話不能在家裏說開呢?”
她這番作態,立刻讓一些不明就裏的同事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爸爸在一旁冷哼一聲,“跟她廢甚麼話!翅膀硬了,白養她這麼多年!”
“你少說兩句!孩子心裏有氣,我們做父母的不能好好說嗎?”
媽媽又轉向我,“囡囡,跟媽媽回去好不好?你弟弟他說話沒輕重,我們已經說過他了。”
她絕口不提那二十萬,不提五個房間,更不提相親。
“媽,我不會回去。”我平靜地開口,聲音裏沒有一絲波瀾,“我昨天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眼見我態度堅決,我媽突然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起來。
“媽?”我心裏一緊,下意識上前一步。
這些年,媽媽在這個家謹小慎微,佝僂着腰背伺候着爸爸和弟弟。
雖然同樣偏袒着弟弟,但她也會在一個個深夜替我掖好被角。
我可以果決地和爸爸弟弟斷絕關係,可沒辦法不對媽媽心軟。
“媽,你怎麼了?心臟不舒服嗎?”
我媽抬起眼看向我,眼神裏帶着哀怨。
爸爸搶過話頭,聲音又拔高了一個度,恨不得全公司都聽見。
“怎麼了?被你氣的!一大早就在家族羣裏說那些混賬話,她看了當場就喘不上氣!要不是我剛好在家,後果不堪設想!”
“林晚,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們才甘心?”
4
他句句指責,將一頂“不孝”的大帽子狠狠扣在我頭上。
周圍同事們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我媽氣息微弱地開口。
“囡囡,媽心口疼得厲害。”
我正要開口,下一秒卻看到了她眼底的暗光。
她手捂胸口,可那呼吸的節奏,分明是刻意裝出來的。
一股寒意瞬間竄上頭頂。
我後退一步,“心口疼?媽,你裝得一點都不像。”
媽媽的表情瞬間僵住。
“你這個*障!敢這麼跟你媽說話!我看你是欠收拾!”
爸爸臉色鐵青,竟直接伸手,想要強行把我拖走。
我後退一步避開,“收拾我?用甚麼收拾我?”
“用我寄回家那二十萬買的房子嗎?還是用你們打算把我賣給東村跛子換的彩禮?”
爸爸難以置信地瞪着我,似乎沒料到我會當衆撕破臉。
我冷笑,目光掃過全場驚愕的同事。
“我十六歲開始自己賺學費生活費,連續五年每月寄錢回家,幫家裏買了那個五室大平層!”
“可昨天搬家,我卻連一間房間都沒有!”
“我媽媽親口說,最小那間是留給我弟弟未來孩子的,另一間要改成我爸的茶室。”
“而我,只配和過去二十年一樣,在客廳打地鋪!”
“甚至,他們還要把我嫁給一個跛子換十萬彩禮,來裝修那個房子!”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的哽咽。
“這就是我的家人!吸我的血,住我用錢買的房子,卻連一張牀都不肯給我!”
“現在,他們跑到我公司來,用裝病逼我回去,就是怕那十萬彩禮飛了!”
辦公區內一片譁然。
剛纔還對我父母抱有一絲同情的同事,全都鄙夷憤怒地看着他們。
“我的天啊,天下還有這樣的父母?”
“二十萬?睡客廳?還要賣女兒?”
“這也太過分了吧!林經理這麼好的人......”
“難怪她要申請去歐洲十年,這是被逼得沒辦法了啊!”
媽媽裝出來的虛弱徹底維持不住了,臉色慘白,眼神躲閃。
爸爸的臉由青變紅,色厲內荏地喊道:“你們別聽她胡說!她污衊!”
“我是不是污衊,銀行流水清清楚楚!需要我打印出來給大家看看嗎?”
我冷冷地打斷他,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開口。
“從今天起,我和你們,恩斷義絕。”
“那二十萬,就當是買斷你們生養我二十年的費用!”
“斷親?你說斷就斷?!”媽媽尖叫起來,臉上是全然的憤怒和被戳穿後的猙獰,“我懷胎十月生下你,你就這麼報答我?!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早知道當初就該......”
“就該怎樣?”我平靜地看着她,“就該把我淹死在馬桶裏?”
“我也寧願你從來沒有生下我。”
她被我的話噎住,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裏。
爸爸見狀,猛地衝上前,揚起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我的臉上。
“不管怎麼樣!今天你必須跟我們回去!”
他一邊說着,一邊用力把我往門口拽,動作粗暴。
“放開我!”
我沒想到他敢直接來硬的,奮力掙扎,卻又捱了幾個巴掌。
周圍的同事想上前阻攔,卻被他們兇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就在這混亂的時刻,一個沉穩而充滿威嚴的聲音在辦公室門口響起。
“放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