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與裴文渡自幼定親。
十三歲春獵,他與太子遭遇伏擊。
是我衝入重圍救了他們,自己卻重傷失明。
他在我榻前立誓:“阿寧,我必娶你,護你一世。”
這句話,成了我黑暗裏唯一的光。
及笄那年,御醫以金針拔障,我眼前出現一抹光。
我激動去尋他,卻於書房外聽見他與郡主說話。
“一個瞎了三年的廢物,也配進我裴家的門?”
“她若真死在那年綁匪手中,反倒乾淨。”
我渾身冰涼,淚凝在眼眶。
指尖掐入掌心滲出血痕。
忽然腰身一緊,被人從後攬入假山中。
太子捏起我下巴,粗糲指腹抹去我眼角的淚。
“他就這麼值得你哭?”
“孤的命也是你救的。”
他俯身逼近,氣息燙在我耳際。
“跟了孤,裴家給你提鞋都不配。”
“你願不願意?”
1
從假山出來,心神未定。
腳下猛地一絆,我重重摔在地上。
秦婉怡嘲笑聲響起。
“我說誰不長眼睛,原來是沈家的瞎子。”
“仗着自己姐姐是攝政王妃,追着裴世子不放。”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手背被她用腳狠狠碾過,劇痛鑽心。
“裴世子和安陽郡主纔是天生一對,你少噁心人。”
酸澀瞬間湧上喉嚨。
裴家早已式微。
他裴文渡能進兵部,靠的是我的丞相爹爹。
因爲我喜歡他,爹爹纔會幫他。
如今,只因我盲了,就說我配不上他?
“安陽郡主到。”
顧雲舒的聲音溫柔響起:“沈妹妹,怎麼摔了,真叫人心疼。”
她冰涼的手指抬起我的臉。
屈辱讓我猛地掙脫。
卻踩中石子,再次狼狽倒地。
掌心被粗糙地面磨破,火辣辣地疼。
眼前的微光晃動,我掙扎着站起身,卻一次次失敗。
“像條狗一樣。”有人嗤笑。
“沈氏,你現在求求我,說不定我幫幫你。”秦婉怡嗤笑。
絕望扼住我的喉嚨。
“夠了。”裴文渡的聲音響起。
他一把將我拽起,粗魯地扯進懷裏
“今天是郡主的賞花宴,你跑到這兒來幹甚麼,丟人現眼!”
一句話,再一次讓我沒出息的紅了眼眶。
從前的他在我覺得自己丟臉的時候,會安慰我。
“阿寧,你是最好的女子。”
“以後我是你的眼睛,她們宴會不邀請你,是他們沒有眼光。”
可是現在,他卻說我丟人現眼。
我踉蹌跟在他身後。
“文渡。”身後聲音響起。
顧雲舒帶着哭腔:“你是覺得是我讓人欺負她嗎?”
裴文渡沉默了。
顧雲舒衝上來抓住我的手,指甲幾乎掐進我掌心的傷口。
“沈妹妹,是我招待不周。”
“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聲音哽咽,手下卻愈發用力。
我疼得揮開手。
“啊!”
她驚叫着向後倒去。
2
裴文渡猛地甩開我,撲向顧雲舒:“雲舒!”
他聲音裏的緊張,像把刀子扎進我心口。
我僵在原地,手足無措。
“沈寧,你竟如此惡毒!”秦婉怡的指責緊隨而至。
顧雲舒輕咳。
“不要怪沈二姑娘,是我自己沒有站穩。”
“跟她沒有關係,大家不要誤會。”
周圍響起奚落聲。
“這是仗着自己沈丞相,連自己做的事情都不敢承認。”
“誰不知道她一天到晚纏着裴世子,真不要臉。”
“多半看着裴世子和安陽郡主走的近,心思惡毒。”
“你是不是忘記她是個瞎子了,她怎麼能看。”
我站在最中心,成了衆人的焦點。
只能轉向記憶中裴文渡的方向,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你也認爲是我的錯?”
他的聲音冷硬:“向郡主道歉。”
我死死咬住下脣。
血腥味瞬間瀰漫整個口腔。
“你也覺得我是故意的?”我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因着爹爹和姐姐的緣故。
嫉妒我的千金小姐很多。
我瞎的第一年,有人故意陷害我。
裴文渡護在我面前,當着所有人的面。
說這件事情不可能是我做的,他永遠相信我。
可是現在,他卻讓我給顧雲舒道歉。
他不相信我。
一顆心已經疼得麻木了。
顧雲舒紅着眼眶。
“你們不要再逼沈二姑娘了。”
“我已經說過,這件事情跟她沒有關係,別說了。”
她如此善解人意的模樣,越發烘托的我知錯不改。
裴文渡盯着我。
“你看看你現在,還有半點貴女風範嗎,與市井潑婦何異。”
“今日你若不道歉,我便進宮面聖,請陛下聖裁。”
爲了顧雲舒,他竟然不惜用皇權壓我。
這一刻,我清楚聽到心裏有甚麼東西碎了。
“我沒做過的事情,我不會道歉,清者自清。”
我轉身,維持着最後一絲尊嚴,一步步離開。
回到馬車,簾子落下。
我所有的堅強也隨之崩塌,眼淚無聲滑落。
丫鬟小芸心疼地扶住我。
“小姐,裴世子不值得你如此傷心,他就是個沒良心的白眼狼,自從安陽郡主回京後,他來看小姐的次數越來越少。”
“奴婢看來,裴世子對小姐也不是真心的,若是真喜歡一個女子,怎麼忍心讓流言蜚語傷害她。”
“您可是京城第一貴女,更是爲了他雙目失明,那些傳言,裴世子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怔在原地,渾身發冷。
是啊。
他如今可是兵部侍郎。
怎麼可能不知道那些傳言。
明明只需要提親,流言蜚語便可散去。
可是他眼睜睜看着我名聲受損,也沒有做任何事情。
我的手在袖中打顫。
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馬車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隨即是車伕恭敬惶恐的問安聲。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容掀起,一道沉靜的目光落了進來。
太子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在我的心上:
“哭甚麼?”
“孤剛剛說的事情,你考慮好了沒,要不要嫁給孤。”
3
我沉默了良久,看着他福身。
“多謝太子殿下憐惜,臣女願意。”
此話一出,心頭那塊大石頭彷彿不見了。
我想,裴文渡若是知道了,定會很開心。
沒有我纏着他。
他便可以和顧雲舒好好待在一起了。
太子親自扶我起身:“好,孤即刻回宮請旨。”
次日,裴文渡來了。
我對小芸道:“讓他走。”
小芸還沒來得及出去,裴文渡推門而入。
“阿寧,還在惱我?”他語氣無奈,伸手想來拉我。
我側身避開:“沒有。”
裴文渡拉着我手,輕哄着我。
“那日賞花宴,我只是不想場面太難堪。”
“阿寧,你向來最識大體,定能懂我的,對嗎?”
見我還是不說話,他頓了頓,獻寶似的道。
“我訂到了天水閣的畫舫,你前些日子不是一直想去,明日我陪你去。”
他拉着我的手,眼神寵溺。
我下意識抬頭看了過去。
不久前,名揚天下的琴師回來了。
這次的畫舫,是唯一能見到琴師的機會。
一舫難求。
我當初不過隨口一提的煩惱,他竟記下了。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複雜的酸澀。
他見我未立刻拒絕,立刻笑道:“那就說定了,阿寧,明日好好打扮。”
說罷便轉身離去。
我的眼睛經過修養,已經能模糊看清人影了。
看着他離開的背影,終究,沒能說出決絕的話。
也好,便在畫舫,爲過往做個了斷。
翌日,我精心梳妝。
等了近一個時辰,他才姍姍來遲。
“阿寧,久等了。”他語氣如常。
我搖搖頭,隨他上車。
簾子掀起,我僵在原地。
顧雲舒笑靨如花:“沈二妹妹,聽聞文渡訂到了畫舫,我也想去開開眼界呢。”
心中最後一絲期待徹底熄滅了。
我垂眸:“不介意。”
一路上。
一路上,他們言笑晏晏。
我像一個多餘者一般,根本插不上一句話。
下了馬車。
顧雲舒拉着裴文渡:“文渡,你快看那邊好熱鬧,我們趕緊過去看看。”
說完,她拉着裴文渡徑直離開。
畫舫規矩,不得帶婢女。
我孤身一人。
眯着模糊的眼,艱難避開人流。
在角落尋了處安靜地方等待。
不多時,裴文渡尋來。
他一臉焦急:“阿寧,你怎麼亂跑?”
我抬起頭。
“見你們離去,只好自己尋個地方等。”
“阿寧,對不起。”裴文渡更加愧疚了。
此後,他一直跟在我身旁。
無論顧雲舒如何暗示,未曾離開。
直至午膳時分,他需親自去安排。
臨走前仔細叮囑:“阿寧,在此等我,莫要亂走。”
他剛一離開,顧雲舒便走了過來。
她語氣惡毒。
“沈寧,你一個瞎子,爲甚麼非要霸佔他不放!”
我冷笑:“故意將他引開,就爲說這些?”
顧雲舒湊近,聲音冰冷。
“你不是得意他心裏有你嗎?今日之後,我要他想起你,便只剩厭惡!”
話音未落,她猛地站起身。
不帶任何猶豫跳進河裏。
4
場面瞬間混亂。
顧雲舒被救起時氣息奄奄。
她攥住他的衣角,氣若游絲:“別怪沈妹妹,是我不該惹她不快。”
說着,她臉色更加蒼白,不停咳嗽。
裴文渡對我怒吼,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沈寧,你是不是瘋了!”
“安陽郡主也是女子,你將她推進水裏,你是怎麼想的。”
我想開口,卻被他猛地推倒在地。
“若早知今日,我寧願從未認識過你。”
他抱着顧雲舒離去,留我在原地。
“這人還是丞相府二小姐,真噁心。”
“因爲嫉妒做出這種事情,怎麼不下十八層地獄。”
人羣中,我被人狠狠推倒在地上。
各種各樣的爛菜葉子,雞蛋通通砸在我身上。
就在我以爲自己快死了。
一雙手臂將我穩穩抱起
“孤倒要看看,誰敢動手?”
此話一出,周圍的人不敢亂動。
太子抱着我,從畫舫下來。
我再也撐不住,眼皮一翻,暈了過去。
醒過來時,小芸紅着眼。
“小姐,裴世子來了,老爺讓您去前廳。”
我梳洗打扮好,跟着小芸去了大廳。
大廳裏。
廳內,氣氛凝滯。
我剛踏入。
裴文渡便疾步上前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
“沈寧,因爲你,雲舒昏迷三日,至今未醒!”
“你必須去向她賠罪!”
父親怒斥:“放肆,鬆開她。”
裴文渡卻逼近一步,語氣施捨般冰冷。
“念在舊情,我已爲你爭取到貴妾之位。”
“日後雲舒爲主母,你需盡心侍奉,方可安穩度日。”
貴妾?
我幾乎笑出淚來:“讓我給你做妾,裴文渡,你的臉呢?”
爹爹氣得渾身發抖。
“想讓我沈家小姐給你當妾,我決不允許。”
裴文渡卻胸有成竹。
“沈丞相,識時務者爲俊傑。”
“阿寧眼睛瞎了,這麼多年一直追在我身後。”
“除我之外,還有誰願娶她?”
“予她貴妾之位,已是顧全往日情分。”
他清了清嗓子。
“這是我的聘禮,沈丞相還是不要鑽牛角尖。”
他身後是十臺聘禮。
話音未落,管家匆匆來報:“老爺,宮裏來旨了!”
所有人臉色大變,倉皇跪倒在地上。
內監朗聲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沈氏嫡女,溫婉賢淑,蕙質蘭心,與太子天造地設,特賜婚爲太子正妃,擇吉日完婚,欽此!”
剎那間,滿堂死寂。
裴文渡霍然抬頭,臉色煞白,難以置信地死死盯住我。
“你要嫁給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