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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時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燒,讓我變成了腦癱。
爸媽生怕他們百年之後,我無依無靠。
所以選擇在四十五歲高齡時生下妹妹。
妹妹天真爛漫,五歲時指着我不受控制痙攣的胳膊問媽媽:
“姐姐一輩子都不會好,所以以後我要一直照顧她嗎?”
一輩子照顧一個不能自理的殘廢,對她來說何其殘忍。
媽媽說不出話,只能抱着我們姐妹嚎啕大哭。
妹妹乖巧懂事,之後再沒問過。
直到她十八歲那年,談戀愛被我發現。
我口齒不清地斥責她,說只有好好學習,考上好大學她的人生纔有出路。
她看着我,忽然崩潰了。
“好好學習有甚麼用?還不是要一輩子照顧你這個腦癱!”
“都是你害了我!你爲甚麼不去死,爸爸媽媽爲甚麼要把我生下來受罪!”
可惜,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了。
因爲爸爸媽媽死了。
我也要死了。
......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坐在輪椅上,不斷痙攣的四肢連捶打自己都做不到。
回頭看着牆上的兩張黑白照片,淚流滿面。
“我也想問。”
“爲甚麼要留下我這個廢物拖累妹妹。”
我的存在,拖垮了家裏所有人。
爸媽比同齡人老了十歲不止。
即便知道我已經沒有痊癒的可能,還是輾轉各地求醫。
甚至爲了我,死在了求醫路上的一場車禍裏。
妹妹自從懂事起,就被爸媽逼着認識人體穴位。
十年如一日替我按摩。
本該白嫩纖細的手指都變了形。
我抹乾眼淚,艱難地推着輪椅到了妹妹房間門口。
“琳琳,是姐姐不好。”
“姐姐只是覺得你還小,怕你被騙。”
我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儘可能將話說清楚。
“我是你姐姐,我不會害你的。”
房間內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從小就是愛哭愛笑的孩子,很有禮貌。
在她八歲時,我不小心摔碎了她最喜歡的水杯。
她哭到睡着,夢裏唸叨的都是討厭姐姐。
可第二天,我叫她名字的時候,她還會癟着嘴答應。
我習慣了先認錯,她也習慣了原諒。
這是我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破冰儀式。
可今天,她沒有理我。
門被反鎖,我又沒有強行打開門的能力。
我慌得不行,流着淚給鄰居打電話求助。
鄰居知道我們家的情況。
拎了把斧頭衝進來就把門砸開。
房間內空無一人。
窗戶開着,窗簾牀單打成結懸在窗外。
妹妹走了,只給我留下了一封信。
【在這個家裏的每一刻我都覺得窒息。】
【葉枝枝,因爲你是腦癱,所以在這個家的十五年,無論任何事我都要爲你讓路。】
【爸媽因爲你死了,給你留下了大半財產,留給我的只有一句讓我好好照顧你。】
【但我還有我的人生,我絕不會爲了你這個腦癱犧牲我自己的人生!】
【我走了,別找我,好自爲之吧。】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紙上的每一個字好像都化成利刃。
一刀刀將我的心割了個稀巴爛。
鄰居大哥還站在我身後。
看見信上的字唉聲嘆氣。
“枝枝,琳琳年紀小,你別怪她。”
“我勸勸她。”
他給妹妹打了電話。
妹妹接的很快,語氣也決絕。
“張大哥,我知道你爲甚麼給我打電話。”
“你替我轉告葉枝枝,爸媽給我留的錢足夠我上完學,以後我不想再看見她!”
張大哥沒來得及說話,電話掛斷了。
他無措地看着我,想安慰。
我搖了搖頭,對他笑起來。
“我沒事,但我想靜靜可以嗎?”
家裏再次恢復寂靜。
自從爸媽死後,家裏一直這樣寂靜。
我以爲我習慣了。
可今天,我還感覺到了刺骨的冷。
我緩了緩,才推着輪椅進了妹妹的臥室。
拼盡全力穩住手,將懸在窗外的牀單平整地鋪回牀上。
窗簾,我無能爲力。
這樣無能爲力的時刻充斥了我的人生。
我忽然覺得自己噁心。
連個釦子都系不上的人,爲甚麼一定要活着?
從前我活着是因爲爸媽不想讓我死。
可現在,他們死了。
我爲甚麼要活着?
我應該去死。
我應該成全妹妹的自由。
想到這裏,忽然渾身一輕。
偏頭看見妹妹寫信的紙筆,拿了起來。
左手穩住右手,右手握住筆。
寫下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銀行卡,房產證,保險單全部碼的整整齊齊。
最後穿好衣服,推着輪椅離開家門。
雪洋洋灑灑落滿全身。
身體漸漸失溫時,我纔想起。
今天是除夕夜,闔家團圓的日子。
妹妹,我先去找爸爸媽媽。
姐姐希望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