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老伴死後,兒子要把我接去一起生活,我怕給他造成負擔,於是主動找了家性價比高的養老院。
兒媳卻不高興了,直接替我換成一家廉價養老院。
“媽,我老公賺錢不容易,你花錢這麼大手大腳,誰養得起你啊?”
我眉頭一皺,解釋這花的是我自己的錢。
兒媳沉了臉,“你的錢?你退休能有多少錢?肯定是我老公給你的!”
“別人家的婆婆幫帶孩子還幫忙打理家務,你倒好,只想拿着我們的錢出去享福!”
一向孝順的兒子這次也站在兒媳那邊,用這筆退回來的錢帶着他的岳父岳母去旅遊。
我心灰意冷,轉頭就把當初送兒子的婚房掛在中介上賣了。
1
剛被兒子接到他家的第四天,我找到了一家不錯的養老院。
交錢籤合同,等全部搞完,已經是下午六點多了。
回到家,兒媳夏語棠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桌子上擺着喫完的螺螄粉。
看到我進門,她沒好氣的看了我一眼。
“媽,你跑哪去了?也不回來做飯。孩子也是我去接回來哄睡着的。”
我盡力忽視她話語裏的不滿,邊收拾狼藉的桌子邊說:
“我早上就和你說我有事沒法接孩子。”
“我下午去找了家養老院,下星期就搬過去。”
兒媳原本無聊的盯着電視的眼神一亮,朝我看了過來。
“養老院?我們剛把你接過來,你怎麼又要去住養老院?找的是哪一家呀?”
話裏是對我找養老院的不贊同,語氣卻是高興的。
老伴下葬那天,他和兒子拉着我的手,說得情真意切,說想讓我搬來和他們一起住。
來了之後,我卻敏銳感受到兒媳對我的不喜歡和不耐煩。
我把養老院的名字告訴兒媳。
原本圍繞在她身邊的開心瞬間凝成了冰。
兩秒後,她聲音帶着急促:
“頤年苑?多少錢一個月?”
我聲音平穩:“五千。”
下一秒,兒媳尖銳的聲音已經吼了出來:
“五千?這麼貴?”
“媽,你兒子是能賺錢,但是也遭不住你這麼大手大腳的花呀!”
我耐着性子解釋:
“這花的是我的錢,不用你們幫我出。”
夏語棠已經從沙發靠背上起身坐直,冷哼了一聲。
“你一個普通職工退休能有多少錢?還不是仕梁先前給你的錢。”
“你明天就去給我退掉!不像其他婆婆一樣幫我們帶娃做家務就算了,一個月還要給你五千塊錢享福,真當我們是冤大頭呢!”
說完她直接起身去了臥室,很快就傳來打電話的聲音。
我呆站在那裏,心裏是止不住的委屈和生氣。
既然不想和我一起生活,當時爲甚麼非要接我過來呢?
我在老家有熟悉的鄰居姐妹,一個人也能照顧好自己。
他們非要我來和他們一起住,還把老家的房子租出去了。
我主動出去花錢住養老院,兒媳還不滿意?
帶着一肚子火,我直接回了臥室,打算等兒子回來和他談談。
等到十一點兒子還在加班,我熬不住睡了過去。
第二天起牀,順帶送孫子去上學再去上班的兒子卻不見蹤影,連兒媳也不在家。
只有孫子韓楚翊坐在沙發上玩平板。
我急匆匆送他去幼兒園。
剛把他送進去,轉身去往菜市場買菜,手機消息一響。
我拿出一看,一股憤怒和不可置信席捲我的全身。
【何女士你好,你在頤年苑預定的入住名額已完成退訂,支付的金額會在一個工作日之內返還到您的原賬戶。如您有任何疑問,可隨時致電。頤年苑祝您身體健康,生活順利。】
2
我看着屏幕上那條冰冷的退訂通知,只覺得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一瞬間的怒火攻心使得我頭暈耳鳴。
我強撐着把信息看了兩遍,纔不得不相信,我兒子兒媳大早上連孩子都沒時間送,是忙着幫我辦退款。
我立馬撥通了兒子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都沒人接。
我又給兒子發去信息,很久他纔回了我一個冷漠的:
【回家再說。】
也沒心思買菜了,我急匆匆就往家趕。
回到家,推開門的瞬間,客廳裏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兒子兒媳正坐在餐桌旁喫早餐,看到我臉色鐵青地進來,兒子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下意識地放下了手裏的筷子。
夏語棠只撩起眼皮瞥了我一眼,嘴角還帶着若有若無的得意。
“媽,這麼早就送完楚翊了?喫早餐了嗎?”
兒子像往常一樣和我打招呼,語氣裏卻帶着點心虛。
我冷着臉坐下,聲音因爲極力剋制而有些發抖:
“你們誰把我養老院退了?爲甚麼?”
韓仕梁眼神閃爍,不敢和我對視,支吾着說:
“媽,家裏又不是沒房間,你非要多花那個錢幹嘛?”
“頤年苑各方面是挺好,但是就是有點貴了,明年楚翊就要上小學了,正是各方面都要用錢的時候呢。”
我壓着火氣打斷他:
“這錢是我自己出的,沒用你們的錢,你們沒權利給我退掉。”
一旁的夏語棠終於忍不住,放下筷子看着我就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你自己出?”
“媽,你一個普通工人退休,一個月退休金撐死也就三千塊吧?”
“剩下的錢哪來的?還不是以前仕梁補貼給你的,或者就是爸留下的那點錢。”
“爸留下的錢,難道不該給兒子嗎?說到底,那本來就是我們家的錢!”
“再說了,你看看哪家老人住那麼好的養老院?”
我氣得手都在發抖。
委屈和憤怒湧上心頭,我忍不住提高音量:
“我用的我兒子的錢?當時你們買房,我不是就把兒子這麼多年給我的錢還給你們了?”
一旁的兒子一臉爲難的樣子,見我說起買房,語氣不耐煩的開口:
“行了媽!語棠說得也有道理。”
“那筆錢,就算是你和爸攢的,現在爸不在了,留給兒子不是天經地義嗎?”
“城裏甚麼都要花錢,我又要還車貸,孩子也要用錢,你就不能爲我和語棠考慮一下嗎?”
見我沉默,他臉上越發不耐煩。
“別人家的老人,哪個不是想着法子幫襯兒女,你倒好,非要出去享受,說出去我都嫌丟人!”
對上我難以置信的眼神,他眼神閃躲的避開,臉上卻依舊是一副氣憤的表情。
我看着這個我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好似不認識了他一般。
心像是一個被攥緊的氣球,疼得我呼吸發緊。
客廳陷入低壓的沉默,良久,兒媳在一旁催促着開口:
“好了,媽,你非要去住養老院,不想和我們住在一起,我們也尊重你。”
“我和仕梁給你重新找了一個養老院,叫‘康樂之家’,我們小區很多老人就是去的那裏。離家也近,方便我們到時候去看你。”
我對上她一幅孝順我的樣子,只覺得虛僞。
康樂之家前幾天我也去看過,在城郊,旁邊正在施工,噪音很大,一個月才兩千塊錢,和頤年苑自然沒法比。
沒等我拒絕,兒子也一臉贊同的點頭。
“對啊媽,這康樂之家可是我和語棠查了大半夜資料才選出來的地方。你住進去肯定滿意。”
我露出一個苦澀的笑,看着兒子。
“滿意?我滿意重要嗎?是要你們滿意吧?”
兒子臉色一僵,有些討好的來拉我的手。
“媽,你這說的是甚麼話呢?我和語棠心裏對您多敬重,你不知道嗎?”
“不然我們爲甚麼把你接到我們這來?”
我冷漠的把手抽出來,只覺得心裏苦澀。
敬重?他們的敬重就是不顧我的意願?
思考良久,我失望的說:
“既然這樣,那我回老家吧。我也不來打擾你們的小家了。”
兒子和兒媳聽到我這話,滿臉着急,竟異口同聲的說:
“不行!”
3
我疑惑的抬頭。
兒子臉上閃過慌亂,很快鎮定下來。
“媽,我才把你接過來,你就回去,你讓其他人怎麼想我?不知道的肯定說是我和語棠把你趕回去。”
“再說了,我不是和你商量了嗎?家裏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就給它租出去了,人家都交了一年的房租了,你回去也沒地方住啊。”
聽到這話,我的心不住的往下沉。
一顆心像浸在冰水裏一般,冷意順着心臟寒到四肢百骸。
原來,哪裏都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我迷茫的作者,思考我該怎麼辦。
一旁的夏語棠耐不住了,滿臉不耐煩:
“好了媽,我們那邊都給你交了一年的費用了,你明天就可以搬過去。”
“到時候你缺甚麼就和我們說,我們給你送過去。”
“至於你那張卡,就交給我們保管吧。你住養老院也用不上。”
我眉心一跳,轉過頭看着她。
“甚麼卡?”
夏語棠急得翻了個白眼。
“就是你訂養老院的那張啊!裏面肯定還有不少錢呢!”
我忍不住喫驚的驚呼出聲:
“那是我自己的卡!裏面的錢都是我自己的!”
兒子終於抬起頭,眉頭緊皺,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煩躁。
“甚麼你的我的!”
“媽,我們是一家人!我的錢不就是你的錢,你的錢......當然也是我們這個家的錢!”
“反正你去養老院又用不上這麼多錢,先拿來給我們週轉一下怎麼了?”
我依舊不讓步。
“可這是我自己的錢。你要我拿出一部分給你,我沒有怨言,但是你不能給我全拿走呀!”
兒子眼裏流露出失望,壓着聲音朝我吼:
“媽,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自私!我現在正是需要錢打點關係往上爬的時候,你幫不上忙也就算了,能不能別添亂?那筆錢就當是支持你兒子事業了!”
“等以後我升職加薪了,自然會好好孝敬你。你現在就不能理解理解我嗎?”
夏語棠也在一旁幫腔:
“就是,媽,仕梁賺錢養家多不容易。都是一家人,你就幫幫他唄。”
“你看我爸媽,平時有點積蓄都貼補給我們了。那筆錢放在你手裏也是亂花,不如讓仕梁拿去用在正道上。”
我看着眼前這一唱一和的兩個人,突然覺得無比疲憊和可笑。
所有的爭辯都失去了意義,我無話可說。
他們早已認定了我的錢是他們的,我的需求是添亂,我的自主選擇是浪費。
我沉默地轉過身,不再看他們,一步步走回那個屬於我的、臨時棲身的臥室。
門外的交談聲響了很久才停下。
我拿出手機給老家的鄰居發了信息,讓他幫我問一個租客的電話。
既然這裏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想住養老院他們又不同意,那我還是自己回家算了。
下午我出門接孫子回家,兒子兒媳已經在家了。
桌子上還擺着許多喫的。
見我回來,兒子忙起身招呼我喫飯,說是特意去大餐廳打包回來的。
我態度不鹹不淡的坐下。
家裏始終瀰漫着詭異的尷尬。
我泰然自若的回了房間收拾行李,打算明天就買票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還在睡夢中便聽到客廳傳來各種聲響。
半個小時後,動靜才停了下來。
七點半,我準時起身,打開門,家裏空無一人。
我提起行李正要走,鄰居打來電話。
“淑婉啊,我最近報了個老年社團出來旅遊,沒在家,昨晚才叫我孩子去你家問,他說你家根本沒租客,不過房子是在中介上掛着呢!”
“怎麼,和兒子去大城市裏享福了,不打算回來了?連房子都捨得賣了!”
我只覺得嗡的一聲,鄰居還說了些甚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寒意從腳底冒起,心裏卻燒着一團火。
我掛了電話,抖着手給兒子打去電話。
這次倒是很快就接通了,只不過背景嘈雜。
還沒等我開口,兒子就大聲道:
“媽,我臨時要出差,來不及送你去養老院了,你自己去小區門口打個出租車吧。”
“好了,不和你說了,我馬上登機了。”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我呆愣的看着掛斷的電話,看着右下角的紅點出神。
半晌我鬼使神差的點進朋友圈。
映入眼簾的,是兒媳三分鐘前剛發的朋友圈。
背景和定位都在機場,九宮格里,是他們一家三口,還有她親爸媽笑得燦爛的臉。
我呼吸急促的放下揹包,找出那個老舊的錢包,裏面的銀行卡早已不見。
那一刻,巨大的失望和憤怒之後,我竟然意外的平靜。
原來,說想接我來享福,是爲了賣掉老家的房子,還要騙我租出去了。
我提着行李,下樓去找了家中介,說我要賣房,越快越好。
當初兒子結婚前買婚房,我和老伴傾盡所有爲他們買下現在的房子。
當初想着遲早都是他們的,就沒急着過戶,現在倒也方便了我。
隨後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鐵。
一路風景變化,我迎着風,突然掉下淚了。
不是爲了那家被退掉的、條件好的養老院,也不是爲了那筆被偷走的錢。
而是爲了這赤裸裸的、令人心寒的算計,和兒子那變得陌生而冷漠的臉。
既然兒子對我只剩下了算計,那麼,由我和老伴用血汗錢給他們買的、用來安身立命的婚房,他們,也不配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