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父親心臟搭橋手術那天,身爲心外科一把手的丈夫鮑望溪缺席了。

我打了幾十個電話,他只回了一條短信:“走不開。”

我獨自在手術室外簽下一張張病危通知書,哭到雙眼模糊。

凌晨,我在他帶的女實習生動態裏,看到了一張燭光晚餐的照片。

照片裏,那雙握過無數手術刀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爲女孩處理着牛排。

01

父親的手術雖然結束了,但必須在ICU觀察24小時。

那是生與死的最後一道關卡。

我坐在門外冰冷的金屬長椅上,盯着那盞刺眼的紅燈,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和消毒水的味道。

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下意識地搓着冰涼的手指,腦海裏卻浮現出鮑望溪那雙白淨纖細的手。

那雙手曾經在婚禮的殿堂牽着我許諾。

如今卻在燭光下爲別的女人切牛排。

我輕輕笑了一聲。

原來在他心裏,岳父的生死關頭,也比不上那頓燭光晚餐。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鮑望溪終於來了。

他穿着白大褂,快步走到ICU門前,做出焦急張望的樣子。

那張斯文的臉上寫滿了擔憂,活像一個好女婿。

我沒有站起來,只是坐在長椅上看着他表演。

他察覺到不對勁,轉過身來,伸出手想要扶我的肩膀。

我利落的躲開了。

那隻手懸在半空,尷尬地僵住了。

“絨絨,對不起。”他蹲下身,試圖平視我,“交流會延時了,我一結束就趕過來了。”

他的眼神閃爍,不敢直視我充滿紅血絲的眼睛。

在ICU這種地方,他的謊言聽起來格外刺耳。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機屏幕舉到他眼前。

孫小染的那條動態,燭光、紅酒、還有那雙正在切牛排的手。

鮑望溪的臉色驟變。

“你瘋了嗎?”他壓低聲音,卻掩不住惱羞成怒,“爸還在裏面搶救,你卻在這裏審問我這些捕風捉影的小事?陳絨,你能不能分清輕重緩急?”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這是他慣用的手段,用憤怒來掩蓋慌亂,用指責來轉移話題。

我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交流會在東區,這家日料店在西郊,中間隔着晚高峰必堵的跨江大橋。鮑望溪,你是長了翅膀嗎?”

他愣住了。

“這裏是醫院!”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你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你這麼敏感多疑,我們怎麼過下去?”

看着他氣急敗壞的樣子,我只覺得吵。

ICU裏躺着我的父親,門外這個男人只關心他的面子。

“小聲點。”我說,“這裏是ICU,別髒了這裏的清淨。”

鮑望溪被我的態度激怒了,冷哼一聲。

“既然你這麼不信任我,那我們暫時分居吧!大家都冷靜一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裏閃過一絲得意。

他篤定我會在這個無助的時刻崩潰挽留。

這是他最後的S手鐧,也是他最擅長的把戲。

我抬起頭,看着他。

“好。不過一切等我爸轉出ICU、平安出院再說。”

我頓了頓,繼續說:“現在,請你離開,別礙我的眼。”

鮑望溪滿臉錯愕地愣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最終,他轉身離開了。

白大褂的下襬在走廊盡頭消失,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轉頭繼續盯着那盞紅燈,再次點開孫小染的動態。

照片裏那雙手的特寫格外清晰,無名指上還戴着我送他的戒指。

我放下手機,在這冰冷的走廊裏對自己說:

陳絨,從這一刻起,你只有你自己了。

02

父親轉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天,鮑望溪突然休了年假。

他守在病牀邊,親自給父親擦身、削蘋果,那雙握過無數手術刀的手此刻溫柔得不像話。

護士進來換藥,看着我們,眼裏滿是羨慕:“陳女士,您先生真體貼。”

我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父親醒來時,鮑望溪立刻握住他的手,眼眶泛紅:“爸,都怪我那天太忙沒趕上。絨絨現在還在怪我,不肯理我。”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哽咽:“但我真的不能沒有她,也不能沒有您這個爸。”

父親虛弱地轉過頭看我,眼神裏帶着責備:“絨絨,望溪是做大事的人,救死扶傷是正事。你別太任性,夫妻哪有隔夜仇。”

我看着父親蒼老的臉,喉嚨發緊。

“我知道了,爸。”

鮑望溪眼裏閃過得意,我別過頭去。

等父親睡着,他湊過來想拉我的手。

我側身避開:“別拿我們那點破事打擾我爸養病。你的演技很好,但別用在我身上。”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色難看。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母親早逝,父親既當爹又當媽,爲了不讓我受委屈終身未娶。

在我心裏,父親重於泰山。

鮑望溪缺席父親的生死關頭,這個底線,我絕不原諒。

下午,我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小腹墜痛,像有甚麼東西在往下拽。

我扶着牆站穩,趁鮑望溪去打水,獨自下樓去了婦產科。

醫生看着檢查單,抬頭看我:“懷孕六週了。不過胎象不穩,有先兆流產跡象。”

她的聲音很嚴肅:“必須絕對臥牀休息,不能再受刺激。”

我接過那張薄薄的B超單,手指發抖。

六週。

我算了算日期,是那個夜裏。鮑望溪出差回來,我們難得親密了一次。

那時我還不知道孫小染的存在,還傻乎乎地以爲我們的婚姻只是缺少溝通。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盯着B超單上那個小小的黑點。

曾經我多麼渴望這個孩子,爲此喝了三年中藥,苦得想吐也咬牙堅持。

可偏偏在我要斬斷一切的時候,他來了。

走廊盡頭,鮑望溪端着保溫杯走過來,看到我,腳步頓了頓。

我把B超單塞進包裏,站起身。

“爸醒了?”

“還在睡。”他看着我,“你臉色不好,要不要去檢查一下?”

“不用。”

我從他身邊走過,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這個味道曾經讓我安心,現在只覺得刺鼻。

回到病房,父親還在睡。

我坐在陪護椅上,手不自覺地按在小腹上。

這個孩子,是老天爺在阻止我離開嗎?

還是在給這段破碎的關係,最後一次修補的機會?

鮑望溪在旁邊削蘋果,刀刃劃過果皮,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閉上眼睛。

那雙手曾經在燭光下爲孫小染切牛排,現在又在病房裏爲我父親削蘋果。

他到底哪一面纔是真的?

還是說,他根本就沒有真心,只有表演?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打開,是孫小染的新動態。

照片裏,她穿着白大褂,站在手術室門口,配文:“跟着鮑老師學到好多,感恩。”

評論區有人問:“鮑老師是誰呀?”

她回覆:“我們醫院最厲害的心外科主任,人超好的。”

我盯着那張照片,她笑得天真爛漫。

鮑望溪湊過來:“在看甚麼?”

我鎖屏,把手機扣在腿上:“沒甚麼。”

他削好蘋果,切成小塊,用牙籤插好:“等爸醒了給他喫。”

我看着那盤蘋果,突然覺得噁心。

不是孕吐,是從心底湧上來的噁心。

03

經過一夜的掙扎,我決定留下孩子。

辦理住院手續的時候,我編了個藉口,告訴鮑望溪只是太累需要調養。

我給父親僱了兩名專業護工,又把閨蜜律師張薇請來坐鎮。

張薇性格火爆,鮑望溪最怕她。

有她在,他不敢再來父親病房演戲。

婦產科的單人病房很安靜。我躺在牀上,手按在小腹上,閉眼休息。

門突然被推開了。

我睜眼,看到孫小染站在門口。

她換了身粉色連衣裙,臉上畫着精緻的妝。

看到我愣住的表情,她笑了,笑容裏滿是得意。

“師母,聽說你身體不行了?”

她走進來,關上門。

“是不是連個蛋都下不出來?”

我坐起身,盯着她。

“鮑老師可是很想要個兒子的。”她歪着頭,“我不介意幫幫他。”

她走到牀邊,拿起牀頭櫃上的保溫杯。

“我給你倒杯水吧。”

她倒了滿滿一杯熱水,端到我面前。手突然一抖,滾燙的水直接潑向我的被子。

我猛地往旁邊一躲,水灑在牀單上,冒出白色的蒸汽。

“哎呀,對不起師母。”

她笑着說:“手滑了。”

然後她從袖口抽出一根細針,在燈光下閃着寒光。

“你說,要是我不小心再滑一下......”

她的手朝我伸過來。

我看到那根針的瞬間,腦子裏那根弦突然繃緊。

身體比思維更快。

我側身閃開,抬腿就是一記側踹,狠狠踢在她小腹上。

孫小染慘叫一聲,摔倒在地。

針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忘了告訴你。”我站在牀邊,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我爸怕我受欺負,從小就送我去練散打。”

她捂着肚子,臉色煞白。

“我不是那種只會哭的軟弱原配。”我頓了頓,“你喜歡垃圾,我不喜歡,但別來噁心我。”

護士聽到動靜跑進來,看到倒在地上的孫小染,連忙扶她出去。

孫小染臨走前回頭看我,眼神怨毒,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病房門關上。

我癱軟在牀上,小腹傳來劇烈的墜痛。

剛纔的動作太大了。

我按鈴叫來醫生。醫生檢查後,臉色凝重,立刻安排輸保胎液。

針扎進手背的時候,我咬緊牙關。

冷汗浸溼了病號服。

我蜷縮在被子裏,盯着輸液瓶裏緩緩滴落的液體。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

我怕失去這個孩子。

半個多小時過去,藥液輸了大半,墜痛稍微緩解。

病房門被粗暴地推開。

鮑望溪帶着兩名警察衝進來。

“警察同志,就是她!”鮑望溪指着我,臉上寫滿痛心疾首,“小染剛在急診做了傷情鑑定,軟組織挫傷。”

他看着我,眼裏滿是失望。

“絨絨,你怎麼變得這麼暴力?那是我的學生啊!”

他的聲音在顫抖。

“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靠在牀頭,看着這場荒誕的鬧劇。

警察走到牀邊,看到我手背上的留置針,又看到牀頭掛着的“高危妊娠”標識牌。

“警察同志。”我掀開被子,露出輸液管,“我正在保胎,是先兆流產的高危孕婦。”

我看向鮑望溪。

“她是衝進來行兇的,我是正當防衛。”

我停頓了一下。

“要不是身體不允許,我剛纔真想連他一起踢。”

鮑望溪整個人僵住了。

“保胎?”

他盯着我,嘴脣發白。

警察覈實情況後,看向鮑望溪的眼神充滿鄙夷。

“等這位女士身體無恙後,再去警局做筆錄。”

警察走後,病房裏安靜得可怕。

鮑望溪走到牀邊,伸手想握我的手。

“絨絨,你懷孕了?爲甚麼不告訴我?”

他的聲音變得溫柔。

“我們有孩子了,一家三口,多好。”

我看着他,沒說話。

病房門又被推開。

孫小染衝進來,看到鮑望溪在我牀邊,臉色變了變。

“師母,對不起。”她低着頭,聲音委屈,“我不知道你懷孕,剛纔是誤會。”

她看向鮑望溪。

“我不追究你打我的事了。”

我盯着她。

“你早就知道我在婦產科,還敢動手,是想讓我流產吧?”

孫小染眼神閃爍,沒說話。

鮑望溪突然出聲。

“好了好了,都是誤會。”他看着我,“絨絨,你好好養胎,別生氣。”

然後他轉頭給孫小染使眼色。

“小染,你先回去吧。”

孫小染咬着脣,轉身離開。

病房門關上。

鮑望溪坐在牀邊,握住我的手。

“絨絨,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

他的手溫熱,語氣溫柔。

可他剛纔那個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妄想坐享齊人之福。

04

鮑望溪被醫院臨時叫走。

他離開前握着我的手,眼神溫柔:“絨絨,我很快回來。你好好休息。”

我點頭,沒說話。

門關上的瞬間,那股莫名的不安襲來。

右眼皮瘋狂地跳。

我按住眼睛,心跳快得不正常。

醫生正在跟我講保胎注意事項,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那種預感越來越強烈。

我突然想起張薇去幫我拿藥了,護工也去打飯了。

父親那邊,沒人。

我猛地掀開被子,拔掉輸液管。

“陳女士,你不能下牀!”護士想攔我。

我推開她,衝出病房。

走廊很長,我跑得很快。

小腹傳來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還沒到父親病房,就聽到監護儀刺耳的報警聲。

我心臟驟停。

衝進去的瞬間,看到孫小染站在牀頭。

她手裏拿着兩張紙,正對着父親說話。

“老東西,你女兒已經被拋棄了。”

她的聲音甜得發膩。

“鮑老師說她配不上他,孩子也不要了,明天就去打掉。”

她把那兩張紙舉到父親眼前。

一張是離婚協議,一張是墮胎預約單。

父親的臉色瞬間變得青紫。

他張着嘴,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手指死死抓着牀單,青筋暴起。

喉嚨裏發出“荷荷”的聲音。

“爸!”

我衝過去。

孫小染回頭,看到我,臉上閃過慌亂。

但只是一瞬間。

她很快恢復那副無辜的表情,眼眶還紅了。

父親白眼一翻,重重倒回枕頭上。

監護儀的警報聲刺破耳膜。

醫生護士衝進來,把我推開。

“家屬出去!”

搶救室的門在我眼前關上。

我站在門外,渾身發抖。

小腹的墜痛和心裏的絞痛交織在一起。

眼前一片模糊。

孫小染想溜走。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對我爸說了甚麼?”

她掙扎:“師母,我甚麼都沒說,我只是來看望老人家。”

“你撒謊!”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鮑望溪跑過來,看到混亂的場面,立刻拉住孫小染。

“怎麼回事?小染你怎麼在這?”

他的第一反應是護着她。

我腦子裏那根絃斷了。

衝過去,扯開鮑望溪,抓着孫小染的頭髮,把她狠狠撞在牆上。

“誰給你的膽子動我爸!”

她慘叫。

我左右開弓,兩個耳光扇在她臉上。

清脆的聲音在走廊裏迴盪。

她的臉瞬間腫起,嘴角流血。

“陳絨你瘋了!”鮑望溪衝過來想拉開我。

我順手抓起護士臺上的不鏽鋼托盤,砸在他臉上。

“你也配叫喚?”

托盤落地,發出巨響。

鮑望溪額角流血,捂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這一盤子,是替我爸打的!”

我喘着粗氣,小腹劇痛讓冷汗直流。

但我站得筆直。

從包裏掏出那份早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沾着手上的血跡,甩在鮑望溪臉上。

周圍的醫護和病患都在看。

我指着搶救室的門。

“鮑望溪,孫小染。”

我的聲音很冷。

“如果我爸今天有個三長兩短,我不僅要你們身敗名裂,我還要你們償命。”

我按住小腹。

“我不保胎了,也不要體面了。從現在開始,我們不死不休。”

搶救室的門打開了。

醫生走出來,面色凝重。

鮑望溪搶先一步湊上去,捂着額頭的傷口。

“老主任,我是心外的小鮑,我岳父情況穩定了吧?”

他的語氣還帶着討好。

醫生冷冷瞥了他一眼。

眼神裏滿是責備。

然後轉向我,遞過來一張薄薄的紙。

病危通知書。

上面赫然寫着:腦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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