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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窗外菸花爆竹聲震耳欲聾,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蜷縮在出租屋的單人牀上。
胃裏的惡性腫瘤像絞肉機一樣,瘋狂地攪動着我的五臟六腑。
疼得我連視線都開始模糊。
但我沒敢回家,也沒敢告訴任何人。
我怕破壞了他們過年的好興致。
手機屏幕瘋狂閃爍,是媽媽打來的語音通話。
我顫抖着接起,以爲她是來問我喫沒喫餃子的。
“喂,媽......”
“閨女!快!給媽轉6666!”
媽媽焦急的聲音蓋過了鞭炮聲。
“媽這把牌絕了,就差一口氣,必須借你的財氣衝一衝!快點!”
我張了張嘴,一口鮮血湧到了喉嚨口。
“媽,我難受......”
“大過年的別喊喪!趕緊轉賬!大家都等着呢,別讓你弟在親戚面前丟面子!”
她不耐煩地催促,背景裏全是洗牌的嘩啦聲。
我嚥下那口血。
用盡最後的力氣,輸入了支付密碼。
那是我卡里僅剩的錢,原本是留着買止痛藥的。
“轉過去了。”
“哎喲到賬了!哈哈!自摸!清一色!我就說我閨女旺我!”
電話那頭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我笑了笑,手機從指尖滑落,掉在了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在那一聲聲”胡了”的喜悅中。
我在除夕的鐘聲裏,徹底停止了呼吸。
......
手機並沒有掛斷。
聽筒裏依舊傳出麻將碰撞的脆響。
噼裏啪啦。
像極了要把人的骨頭敲碎的聲音。
以往這個時候,我應該在廚房裏忙得腳不沾地。
媽媽坐在牌桌上,一邊摸牌一邊指揮我。
“多放點肉,你弟愛喫。”
“餃子皮擀薄點,厚了我不愛嚼。”
她總說,能幹是福。
我是家裏的老大,多幹點活是應該的,能讓全家人喫好喝好,就是我的福氣。
可她不知道,這份“福氣”,早就把我的身體透支空了。
爲了還弟弟欠下的網貸,爲了給家裏換新家電。
我沒日沒夜地加班,胃疼了就喫止痛片硬抗。
直到那天在公司暈倒,查出了胃癌晚期。
我也曾想過告訴她。
拿着確診單站在家門口時。
聽到的卻是她在屋裏和鄰居炫耀。
“我家那丫頭就是個不知疲倦的牛,只要我缺錢了,她準能給我弄來。”
“以後老二結婚的彩禮,還得指望她呢。”
我默默把確診單揉碎在了垃圾桶裏。
她不需要一個生病的女兒。
她只需要一個能轉賬的提款機。
能少讓她操心就少讓她操心吧。
電話那頭,媽媽似乎贏得很開心。
“來來來,給錢給錢!這把清一色,每家都得給雙倍!”
“還是我有先見之明,找我家老大要了個紅包轉運。”
“雖然那死丫頭剛纔說話有氣無力的,聽着就晦氣,但錢是香的啊!”
我知道,媽媽是在怪我剛纔語氣不好。
當時胃裏的劇痛讓我連呼吸都困難。
我努力想讓聲音聽起來歡快一點。
“媽,新年快樂。”
可惜,這句祝福被湧上來的血沫堵住了。
只發出了一聲類似嗚咽的悶哼。
還好我沒開視頻。
最重要的是,隔着屏幕。
媽媽就看不到我滿身是血的慘狀了。
我知道,她其實最怕髒。
小時候我摔破了膝蓋,她第一反應是罵我弄髒了新褲子。
沒關係的,我們家的人都擅長自欺欺人。
媽媽口中的“借喜氣”,不過是把我的血汗錢拿去揮霍。
弟弟口中的“姐最好了”,也只是在我想買件新大衣時,諷刺我“都多大歲數了還臭美”。
我原諒他們了。
所以,我希望等他們打完這圈麻將,發現我再也不會回覆消息時。
他們不要怪我不懂禮貌。
其實,也不是不想回。
我是真的回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