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二廈

我叫阿飛,是一名疾馳在城市街道的黑車司機,我每天做的,就是在享受速度與激情的同時,淡觀人間風雨,笑談衆人悲喜。與其他同行略有區別的是——我不收錢。這也是同行大哥們喜歡把我的名字掛在他們口頭禪後面的原因,也有部分不冷靜的大哥想找茬揍我,但在看到我胸前的心臟搭橋手術所留下的疤痕之後,都選擇了微笑,畢竟誰也犯不上因爲搶客而搭上一條命。

當然,那道長長的疤痕跟心臟沒啥關係,是被我堂哥砍的。小時候看了一部老動畫片《金剛葫蘆娃》,很是着迷,鄰居一個壞掉渣的老頭兒送給我一個小葫蘆掛在脖子上,告訴我從此可以刀槍不入,百毒不侵,目射萬道霞光,氣衝九霄之巔。我爲了驗證老頭兒的說法,讓我堂哥拿菜刀砍我一下,本來半信半疑的我是琢磨着他比我大一點,發現疑問時大概能阻止我一下,哪知道他毫不猶豫,想都沒想,直接手起刀落,那一刀從前胸直衝到肚臍眼,要不是我頑強的拿小賣部的透明膠帶纏了三圈自救,我家戶口本上就沒我啥事了。

傷愈後,我帶着我家二黑,拎着菜刀追那老頭兒滿村跑,那一追就是三年。老頭兒本來是肺癌晚期沒幾天活頭了,愣是被我追的多活了三年。突然有一天,老頭兒對他家人說自己快不行了,臨死前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想要好好感謝下幫他延年益壽的我,只不過方式有點特別:他想跟我拜把子。如果這事不辦,他就咽不下這口氣。他家裏人直接跪在了我身前,我雖然拎着菜刀,但並不代表我不善良,於是我答應了他的請求。就在老頭兒眼含熱淚地對着蒼天舉着香唸完“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之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掛了。

我對蒼天說:那TM是他自己說的,我不同意。

老頭兒出殯那天,我望着那口大棺材,摸着腰裏彆着的菜刀,突然感到萬分孤獨......在此後的很長時間裏,我經常夢到老頭兒拿着菜刀追我,一邊追一邊罵我不夠兄弟,沒跟他一起昇天。直到我有一天給他燒了個俄羅斯大紙妞,老頭兒纔算作罷,再往後只斷斷續續地託夢讓我沒事給他燒幾瓶印度神油和六味地黃丸。

也就是追老頭兒的三年,讓我養成了隨身攜帶菜刀的優良習慣,但是我發現大家好像對我的這個習慣並不滿意,這種態度主要體現在學校老師和同學家長身上。我爹被學校叫的煩了,問我是不是非要在手裏拎點甚麼才舒服。我說對,不拎點東西就感覺人生很蒼涼。我爹靈機一動,從他的木工箱裏找出了一把生鏽的小鐵錘送給了我:這是你爹我小時候用的,到現在有三十年了,你放在兜裏,感到蒼涼的時候就掏出來感受下歲月的溫度。

自此,那把小鐵錘成了我親密無間的朋友,我在錘柄上刻上了幾個金光閃閃的大字用來驅魔辟邪保平安:偷我鐵錘死全家。

魯迅先生曾經說過:歲月如拉稀,時光如尿崩。感覺提了個褲子的功夫,就是奔三的人了。

近幾年,無柳市的東南角里建起了一圈平均面積爲30㎡的小戶型公寓樓,因其地理位置幽靜,車流量較少,房價較低,所以很快就成了部分靠下半身主導世界的男人們的天堂。首付五萬買上一套,裝修一把,再往裏塞一個情人,比租房住酒店方便多了,進門運動之前都不耽誤先喫碗肉絲麪。也有很多人一買就是十幾套,裝修好之後對外長租短租日租,這種開房不需要身份證的地兒,無疑是偷情的聖地,走在樓道里都能體驗到五級地震的感覺,公寓樓的生活垃圾裏也基本以乳膠爲主。

我特別想在樓門前題上一副對聯。上聯是:甜也對,苦也對,人生百味。至於下聯嘛,還沒想好。

公寓樓裏面入住了各式各樣的人,有剛畢業奮力拼搏卻手頭緊張的窮青年,有分配到旁邊醫院尚在實習期的小護士,有在外面犯了事後流竄到無柳市打工的外地人,也有些不務正業整日瞎逛的小混混......而住的最多的,還是形形色色的姑娘們,偷情、包養、小姐成了這裏的代名詞。總之,裏面住的人似乎都有些故事。

無柳市淳樸善良的本地人親切的稱這裏爲“情人公寓”,後來感覺這個名稱從底蘊和格調上還差點意思,於是起了一個更有深度的名字——二奶大廈。但這又顯得太過高調,隨着歲月流轉,慢慢就簡化成了“二廈”。

二廈裏所有住戶的生活所需在東側的那一排底商裏基本都能達到滿足,飯館、百貨、超市、蔬果這幾家從一交房就紮下根兒了,比起市內,這兒的人流雖然不多,但個頂個的都是主力消費軍,這幾家的生意也都非常紅火,最近一年裏又吸引了幾家飯店入駐。

每到夜晚,樓上翻雲覆雨意亂情迷,樓下推杯換盞醉生夢死,喝的高興了,街邊吼上幾嗓子,扔幾個啤酒瓶助助興也都是常有的事兒,每每此時,樓上某些房間內也會傳來一片攙雜着各地口音的罵娘聲,甚爲熱鬧。

然而就在這麼一個充斥着喧囂與騷動的江湖之地,兩年前突然來了一個與此地極爲不搭的“幻塵書吧”,安靜地立在角落裏,要不是店門口上方的木柵欄上寫着那麼四個字,我差點以爲這裏是誰家忘交房租的倉庫了。這書吧內外一樣,非常清樸,裏面棕色書架繞牆,中間有兩張老榆木的桌椅,空處放着幾盆蘭花青竹。除了書,這裏就只有茶,連年輕人喜歡的咖啡奶茶都沒有,更別說其他。正對門口的牆壁上掛着一幅字,上面寫着“一杯洗滌無餘,萬事消磨去遠。”

書吧的老闆是個清瘦的小老頭兒,而我大概比較有老頭兒緣,我第一次進去時,就感覺他很眼熟,仔細一想,挺像那個我追着砍了三年的拜把兄弟,頓時感覺親切了很多,特想問問他俄羅斯大妞甚麼感覺。可能是一直沒人進,老頭兒看到我時有點驚訝,於是問我:“年輕人,能在這晚上十一點走進我幻塵書吧的,一定是個很有修養和才華的人,大爺這裏古著新編一應具有,更有清茗檀香相伴,年輕人你想看何書啊?”

我說:“年輕人肚子疼,想借貴寶地拉個屎。”

要不是我跑得快,老頭兒手裏的茶壺能夯死我。我在外面解放完大腸又跑了回去,因爲我是真的想看書。

老頭兒說:“年輕人,廁所不借,只借書。”

我說:“您這兒真的啥書都有?”

老頭兒說:“別的不敢說,古往今來的名著,老朽都有收藏,不知年輕人你想看哪本書陶冶下情操呢?”

我說:“麻煩您老給年輕人找本《金瓶梅》陶冶下情操。”

老頭兒皺着眉說:“年輕人,你這思想很膚淺啊。稍等,我去牀頭給你拿。”

那天晚上讀書一直讀到了一點多,要不是葉寒玩命的給我打電話喝酒,我說啥也得精讀名著至天明。

接完電話,我依依不捨的放下那本《金瓶梅》,對老頭兒說:“我得走了,麻煩您幫我收好,我下次再來看,請問您貴姓?”

老頭兒說:“霍。”

我說:“謝謝霍老闆,以後我會常來的,我是真喜歡看書。”

老頭兒說:“老闆這稱呼太臭,你喊我霍先生好了。你就是那個開黑出租不收錢的阿飛,對吧?”

我說:“對,但是每人每週僅限一次,18歲以下不拉,60歲以上不拉,10公里以上不拉。”

霍先生說:“都說你是奇怪的司機,還真是挺邪性,能不能問下你爲甚麼不收錢?買上一套精裝配圖版金瓶梅它不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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