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看着她,忽然覺得眼前的人陌生又遙遠,那些年被她帶在身邊的點滴,那些讓我誤以爲是母愛的瞬間,原來都只是我的錯覺。
“真是辛苦你,裝了這麼多年。”
我剛被媽媽從山村接出來的時候,她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她剛和新丈夫老張結婚不久,還沒生下弟弟。
她來接我的那天,穿着乾淨的碎花裙,蹲在滿是泥濘的村口,笑着朝我伸出手,
“蕎橋,跟媽媽回家。”我滿手泥巴,她卻毫不在意地拉起我的手,掌心的溫度暖得發燙。
剛到城裏的那段時間,美好的像是我幻想出來的。
她會變戲法似的從包裏掏出水果糖塞進我嘴裏,看着我眯起眼睛笑,她也跟着笑。
會帶我去逛公園,去喫城裏孩子都愛喫的奶油蛋糕。
那時候的她,會把我的小手包在她的手心裏取暖,會在我被鄰居家孩子嘲笑“土氣”時,護在我身前。
人在錯覺裏呆久了,就有些分不清真假了。
我甚至忘了,這份短暫的溫情,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消散的。
或許是弟弟出生,或許更早。
弟弟剛落地時,小臉皺巴巴的,卻一眼就能看出像極了老張。
媽媽抱着他的時候,眼睛裏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那是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發自內心的柔軟與珍視。
老張站在旁邊,輕輕摸着弟弟的小腦袋,一家三口的畫面,溫馨得像一幅畫,而我,就像個多餘的旁觀者,站在畫框之外,格格不入。
更讓我無措的是,隨着我漸漸長大,媽媽看着我的眼神,越來越複雜。
後來我才知道,我長得越來越像我爸。
媽媽的心就這樣徹底偏到了弟弟身上。
而我,成了家裏最不起眼的存在。
冬天的毛衣再也沒有新的,穿的都是鄰居家孩子淘汰下來的;
想喫的奶油蛋糕,永遠是弟弟的專屬,我只能遠遠看着;
哪怕我小心翼翼地討好,哪怕我拼盡全力做到最好,換來的也從來不是她的認可,而是一句“你怎麼就不能學學你弟弟”。
矛盾的爆發,源於一場奧數比賽的報名費。
那是能爲高考加分的重要比賽,拿到名次就能爲我的前程多添一份保障,報名費兩百塊。
老張先開的口,他沒直接提錢,而是對着媽媽說:“阿蕎也老大不小了,再過兩年就成年,是不是該懂點事?家裏開銷不小,她也該出來搭把手,幫襯幫襯家裏。”
這幾年,這樣的話他沒少講,都被媽媽擋回去了。
可這次,她沉默了。
老張見她不吭聲,又補了一句:“再說,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爭那些加分名額有甚麼用?早晚要嫁人的,不如早點學些過日子的本事。”
終於,媽媽開口了:
“你弟弟要學圍棋,學費不便宜,你要不......先別讀了?”
只是兩百塊,甚至比不上弟弟一隻球鞋的價格。
“媽,就兩百塊......”
她猛地抬頭,眼神鋒利:“別再說了!兩百塊也是錢,你能不能懂點事!現在你看看這個家,哪樣不要錢?”
那時的我不明白,媽媽爲甚麼態度變了。
直到一天夜裏接水,聽到姥姥和媽媽的交談。
“她長得和那個男人越來越像了。”
“畢竟她有那個QJ犯的基因,養不熟。以後她的事,少管點吧。”
媽媽沉默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是惡魔留在媽媽身上的罪孽。
而那個愛我的媽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