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西行的列車

蘇錦辭親手關上了“錦繡坊”的門。

那塊她親手描摹的匾額,在江南暮春的餘暉裏,顯得古樸而雅緻。

她沒有回頭。

巷子口,張嬸攥着她留下的一串黃銅鑰匙,眼眶紅紅的,嘴裏不停地念叨:“錦辭啊,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去那麼遠的地方,可怎麼得了啊!”

蘇錦辭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帶着一絲疏離。

“張嬸,我必須去。”

“那裏有我必須拿回來的東西。”

她的清白,她的人生。

她將自己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連同變賣了一些不便攜帶的傢俱所得,全部換成了嶄新的大團結和一沓厚厚的全國糧票。

這些,是她此行唯一的底氣。

一個簡單的藍色布包袱,就是她的全部行囊。

裏面是幾件換洗的素色長裙,養母留下的那套她用了十幾年、針身已經磨得發亮的烏木柄繡花針,還有那個被她用手帕層層包裹的戶口本,以及相關的身份證明文件。

她登上了那趟開往大西北的綠皮火車。

“嗚——”

伴隨着悠長的汽笛聲,這頭鋼鐵巨獸緩緩駛離了這座浸潤在煙雨中的江南小鎮。

車廂裏的氣味,是蘇錦辭從未體驗過的。

濃烈的汗味、劣質菸草的辛辣味、泡麪桶裏飄出的油膩味,混合着天南地北的方言,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嘈雜而渾濁。

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將包袱緊緊抱在懷裏。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棉布長裙,在這灰撲撲的車廂裏,乾淨得有些刺眼。

烏黑的長髮依舊用一根木簪鬆鬆挽着,露出一段白皙清瘦的後頸,氣質清冷,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立刻,無數道目光投了過來。

有好奇,有驚豔,有探究,更有一些不加掩飾的、帶着慾望的審視。

蘇錦辭恍若未覺,只是將頭轉向窗外。

熟悉的黛瓦白牆、小橋流水在視野中迅速倒退,最終化作一片模糊的綠意。

再見了,江南。

火車有節奏地“哐當”作響,像一首單調而漫長的催眠曲。

蘇錦辭卻毫無睡意。

她身子坐得筆直,看似放鬆,實則全身的感官都處於一種高度警惕的狀態。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斜對面那個穿着的確良襯衫的男人,已經盯着她看了至少半個小時。

她也能察覺到,過道里那個來回走了三趟的瘦小男人,每次經過她身邊時,目光都會在她懷裏的包袱上停留片刻。

她沒有動,只是將抱着包袱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指尖,隔着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套烏木針套堅硬的輪廓。

養母曾教過她,這世上,人心比針尖更利,也更毒。

她不惹事,但絕不怕事。

不知過了多久,斜對面的男人終於忍不住,湊了過來,臉上掛着自以爲瀟d的笑容。

“同志,一個人出遠門啊?去哪兒啊?”

蘇錦辭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地吐出兩個字:“西北。”

男人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麼冷淡的回覆,愣了一下,隨即又笑道:“哎呀,那可夠遠的!我也是去西北的,去那邊做點小生意。咱們也算有緣,路上可以做個伴嘛!”

他說着,就想往蘇錦辭身邊的空位坐下。

蘇錦辭終於轉過頭,清冷的眸子靜靜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靜,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沒有絲毫波瀾,卻讓那個男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彷彿被那眼神刺了一下,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裏。

蘇錦致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男人訕訕地站了一會兒,覺得臉上無光,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車廂裏恢復了嘈雜,但她周圍那一方小小的空間,卻彷彿多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再無人敢輕易靠近。

三天兩夜。

當蘇錦辭的骨頭都快被顛散架的時候,廣播裏終於響起了那個她無比陌生的站名。

“前方到站,紅柳河車站,請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火車緩緩停下。

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兇猛的狂風裹挾着沙礫,像一堵無形的牆,狠狠地撞了過來。

蘇錦辭猝不及不及,被吹得踉蹌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遮住臉。

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她從包袱裏拿出一條來時備好的藕荷色絲巾,仔細地矇住口鼻,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

然後,她隨着人流走下了火車。

站臺上,人煙稀少。

放眼望去,是無邊無際的蒼黃。

灰色的天空下,是廣袤的戈壁,看不到一點綠色,只有一些暗紅色的、不知名的灌木叢在狂風中頑強地搖曳。

遠處,是連綿起伏的褐色山脈,光禿禿的,像巨獸的脊樑,一直延伸到天際。

這裏沒有江南的溼潤空氣,沒有吳儂軟語,沒有小橋流水。

只有乾燥、凜冽、粗糲和一種彷彿能吞噬一切的荒涼。

蘇錦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西北苦寒,卻沒想到,竟是這樣一種蒼涼到令人心悸的景象。

那個叫周靈兒的女孩,就是死在了這樣的地方嗎?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乾燥得劃過喉嚨,帶着一股土腥味。

她走到站臺上一間孤零零的小平房前,那裏掛着“站長室”的牌子。

一位穿着舊鐵路制服的老大爺正在喝水,看到她,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

“同志,有事?”

“大爺,您好,我想向您打聽一下,‘雪狼’特戰隊的駐地,該怎麼走?”蘇錦辭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老大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裏滿是詫異:“你去部隊?探親?”

“......嗯。”蘇錦辭含糊地應了一聲。

“哎喲,那可不近!”老大爺指着遠處一條模糊的路,“順着這條路一直往西走,翻過前面那個沙樑子,大概再走個二三十里地,就能看到了。今天風大,部隊應該會派車來接站的。”

蘇錦辭道了謝,背緊了自己的包袱,走下站臺。

風更大了,吹得她的裙襬獵獵作響,幾乎要將她單薄的身體掀翻。

她頂着風,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老大爺指的方向走去。

就在這時,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卷着滾滾黃塵,停在了不遠處的空地上。

車上跳下來一個年輕的士兵,跑到站長室門口喊着甚麼。

而駕駛座那邊,車門打開,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跨了下來。

男人沒有下車,只是靠着車門,從口袋裏摸出一根菸,點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背心,古銅色的皮膚在昏黃的天色下泛着健康的光澤。

裸露在外的雙臂,肌肉賁張,線條流暢而結實,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很高,目測超過一米九,肩膀寬闊,身形如同一座無法撼動的鐵塔。

他抽菸的姿勢很隨意,微微偏着頭,眯着眼看着遠方無盡的戈壁,眼神銳利得像盤旋在天空的鷹。

風吹起他短短的頭髮,也吹動了他身上那股彷彿與這片荒野融爲一體的、原始而悍勇的氣息。

那是一種生人勿近的、充滿了強烈攻擊性和領地意識的野性。

即便隔着幾十米的距離,隔着呼嘯的風沙,蘇錦辭依然感覺到了一股強大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她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抱着包袱的手,又一次收緊。

這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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