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安沛沒有回覆那個備註爲“阿朝”的消息。
但很快,關朝就以藝術療愈研究生的身份頻繁出入她的畫室。
寧旭也看着安沛從一開始的視而不見,到偶爾皺眉,再到後來,她會對着手機屏幕出神,甚至開始簡短地回覆消息。
那個晚上,寧旭也一夜未眠。
天亮時,他對安沛說:“婚約......還是算了吧。”
安沛只是微微蹙眉,語氣卻異常堅定,“我只會嫁給你。”
十年的朝夕相處,讓他選擇相信這句話。
可婚禮前一週,有人匿名在網上爆出了安沛母親生前的職業,以及安沛被診斷爲高功能自閉症的精神鑑定報告。
一夜之間,天才畫家跌落神壇。
安沛甚麼也沒說,消失了整整三天。
寧旭也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幾乎要發瘋。
第三天清晨,她卻自己回來了,神色平靜得像只是出門散了趟步。
她見到他的第一句話是:“我們結婚吧。”
婚後,除了因病症需要獨處而堅持分房外,安沛幾乎是完美的妻子。
寧旭也想,就這樣過下去吧,總會好的。
卻沒想到,兒子通過試管技術出生那天,安沛給父子倆留下了一筆鉅額存款,然後在地下室,用她平時削鉛筆的美工刀,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鮮血噴濺在潔白的牆面上。
她手裏緊緊握着的,是數百張關朝的肖像畫。
畫紙邊緣標註的日期,密密麻麻,全是她失蹤的那三天。
每一幅畫的背面,都題着同樣的字:
【致吾愛,阿朝。】
留給他的,只有桌角一張孤零零的紙條。
【答應爺爺要照顧你一輩子,是我食言了。這筆錢留給你和孩子,等他長大,會替我繼續照顧你。】
寧旭也終於懂了。
安沛對他,自始至終只有報恩的心。
所以當孩子落地,她覺得債還清了,便毅然決然地走了。
那滿牆的血,直到他生命盡頭,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這一世,他不想再這樣了。
他只願從此以後,他們橋歸橋,路歸路。
冷風捲着冰涼的雨絲,打溼了他的脖頸。
寧旭也慢慢轉過身,走向酒店。
經理給他打來的電話裏,告知他取消場地需賠付十倍違約金。
這筆突如其來的鉅款,他一時根本拿不出來。
到了酒店,經理看出他的爲難,委婉提醒:“您要不要......再和家人商量一下?”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最終撥通了一個電話:“李姐,最近......還有送棺的活嗎?”
安沛性子太倔,她認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要取消婚禮,就不能讓她知道。
談妥了出活的時間和地點,他回到家,特意將送棺的行頭藏在了陽臺的雜物堆裏。
可一整晚,他只等到安沛一條簡短的短信。
【畫室加班,不回了。】
從前,不管忙到多晚,她一定會回家。
她說過“只有在這裏,我纔有安全感。”
如今,她卻可以徹夜不歸。
......
第二天,寧旭也穿上孝服,跟着送棺的隊伍路過美術館。
抬頭便見安沛從展廳出來,一身素色長裙,正整理着畫冊。
寧旭也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彎腰躲藏。
卻聽見她身後的幾個學生正在低聲交談——
“安老師精神真好,一大早就跨了半個城,就爲了給關學長買那套限量畫筆,轉頭又來盯布展。”
“那能一樣嗎?上次畫展關學長手劃破了,可是安老師親自扶他去醫院的。任教這麼久,你對誰見過她這樣?”
“何止啊,聽說連私人畫室的鑰匙都給了,創作的時候也破例讓他在旁邊看。以後誰再說安老師沒有情感感知力,我可不信了。”
哀樂刺耳,可那些話語,卻一字一句,清晰地砸進寧旭也的耳朵裏。
他剛剛挺直一點的脊背,又緩緩地佝僂了下去。
上輩子,是他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以爲陪她走過十年,得了那一點點與衆不同,就是全部。
可有些人,只是站在那裏,就足以讓她打破所有的原則。
寧旭也垂着頭,又聽一道鄙夷:“這都甚麼年代了,還搞這套晦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