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世子歿
靈堂上,一身縞素的蘇令妤獨自站着,背脊筆直,眉眼低垂。
這是她在三月光陰裏,模仿出的長姐蘇月明慣有姿態。
出嫁前,母親再三叮囑,“程蘇兩家的婚事是陛下賜婚,記住,從今往後你就是月明,若身份敗露,整個蘇家都要爲你陪葬。”
思緒回籠,眼前一位婦人怒聲吼道。
“跪下!”
是程國公府二房夫人王翠。
她的指尖幾乎戳到她臉上,“長輩尚在,你一個沖喜不成、反剋死夫君的罪婦竟敢不跪?真當自己是金尊玉貴的世子夫人了?”
蘇令妤抬眼,眸光沉靜,聲音輕柔卻清晰。
“二嬸容稟,月明幼時讀孝經,記得喪致乎哀而止,心中哀痛是真,何必拘泥跪拜之形?若強作姿態反失了誠心,倒是對世子不敬了。”
王翠被她這番引經據典噎住,臉色頓時漲紅。
周遭族人都知道蘇月明是京城有名的才女,這番話確實像她的風格。
“好個牙尖嘴利!”王翠轉而冷笑,“可惜再會掉書袋,也改不了你剋夫的事實!沖喜沖喜,琮兒還是走了,你這掃把星......”
“二嬸慎言。”蘇令妤聲音依然平靜,卻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哀慼。“太醫早有診斷,世子病入沉痾,父親允我嫁入,是爲全兩家舊約,亦是盼我能盡心侍疾。”
“如今世子故去,我心中之痛不亞於任何人,二嬸卻口口聲聲剋夫,莫非是覺得太醫的診斷有誤,還是二嬸覺得,父親明知世子病重仍嫁女,是存心害人?”
她直視王翠,眼神清澈卻帶着不容迴避的力度。
這是長姐與人辯論時的神態,蘇令妤在出嫁前曾模仿過無數次。
王翠瞠目結舌,這話若應了,就是質疑太醫和蘇家,若不應,剛纔的指責就成了無理取鬧。
氣氛凝滯時間,靈堂門口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臉色蒼白的程硯被侍從攙扶着進來。
他身形瘦削,晚春時節仍裹着厚重狐裘,每走幾步就要停頓喘氣。
他先向棺槨行禮,動作艱難卻一絲不苟,而後看向蘇令妤。
那雙鳳眼深邃如深潭,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蘇令妤呼吸頃刻一滯。
他怎麼來了?
但面上不顯山露水,和煦衝來人一笑。
後者點頭頷首算作回應,才轉向王翠:“二嬸,兄長新喪,靈前爭執驚擾兄長亡靈,恐怕不妥。”
語氣虛弱,卻讓王翠悻悻閉了嘴。
程硯又咳了幾聲,才緩緩道:“嫂嫂初入府中,諸多不慣,還望二嬸多多體諒。”
他說話時始終垂着眼,不與任何人對視。
可蘇令妤能感覺到,那看似病弱的軀殼裏藏着某種銳利的東西,像一隻蟄伏的野獸,在暗處觀察。這是他們第三次見面。
第一次是成婚次日她以新婦身份敬茶,他全程未發一語。
第二次是程琮臨終前,他在門外等候。
每一次,他看她的眼神都充滿了審視,讓她難以忽視不理。
夜深人靜時,蘇令妤獨自守靈。
她看着程琮的牌位,想起三日前那個黃昏。
滿屋紅綢,照不暖程琮那張久病的蒼白麪容。
病榻上的男子氣息微弱,卻堅持屏退左右,將一個小木匣塞進她手中。
“委屈二小姐了。”
蘇令妤那張抹上脂粉的臉倏地一僵,艱難扯起脣角,“夫君何出此言?”
他咳嗽着,並不回答,“這裏面,有放妻書和我的私印,若我走後你想離開,隨時可以。”
蘇令妤怔住,輕飄飄的木匣如有千斤重,壓的她喘不上氣。
他知道真相竟願意放她離開?
那雙艱難抬起的眼睛,像是能看穿她心中所想。
他苦笑道:“我與月明幼時見過,你們是親姊妹,長得像,但我知道,你不是她。”
程琮喘了口氣,眼神漸散,“只求你一件事,我二弟他心思重,身子也不好,日後若有可能,請代我多看顧一二,就算我,幫你保守祕密的交換......”
話音未落,人已昏睡過去。
再醒來時,已是迴光返照,只來得及握住她的手,說了一句多謝,便闔然而逝。
紙錢在火盆中化爲灰燼,一陣風颳過,捲起盆中灰燼灑落在棺槨上,像是老天也可憐這個早亡的神童。
程琮是個好人,若不是命不久矣,只怕這婚事也落不到她頭上。
蘇令妤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程琮,你託我看顧的人,似乎並不需要我的幫助,而我留下,也不是並非爲了你的囑託。”
她想起離開邊關的那個雨夜,舅母紅着眼眶將半片染血的甲片塞進她手裏。
“妤兒,你舅舅的死和程家脫不了干係,當年赤焰谷一戰,秦家軍八千人全軍覆沒,活着回來的只有程國公的親衛,可他們帶回的戰報,卻說你舅舅貪功冒進。”
舅母的手在發抖,“這甲片是從你舅舅遺體上找到的,上面沾着程家衛隊的漆!我要你答應我,若有機會進程家,一定查清真相!”
火盆裏的火苗跳動,映亮蘇令妤清亮的眼睛。
她既已用蘇月明的身份進來,就不能輕易離開。
放妻書是退路,但還不是用的時候。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蘇令妤脊背一僵,緩緩回頭。
程硯不知何時去而復返,站在靈堂門口的陰影裏。
月光將他蒼白的臉照得半明半暗,那雙鳳眼銳利如刀,直直刺向她。
“嫂嫂剛纔......在跟兄長說甚麼?”
蘇令妤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訝異與哀慼。
她起身,向程硯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
這是她苦練多日的成果,每一個角度都模仿自長姐。
“二弟怎麼回來了?夜深露重,你身子受不住。”聲音輕柔,帶着關切。
程硯沒接話,慢慢走近。
他的腳步虛浮,侍從石頭想扶,被他抬手製止。
“方纔聽見嫂嫂與兄長說話。”他在她五步外停下,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靈堂,“想來是思念深切,讓我產生幻聽了。”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他聽見了,要一個解釋。
蘇令妤垂眸,袖中雙拳微微攥緊,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
她聲音低了些,染上哽咽,“不瞞二弟,方纔確是在自言自語,想起夫君臨終前,曾拉着我的手囑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