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祖母歸
程硯聞言,雙眸緊緊盯着,不錯過她臉上任何波動。
她頓了頓,抬眼看他,眼中水光盈盈,“他說最放心不下你,讓我若有可能......便多看顧你一二。”
程硯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彷彿聽到的是今日天氣晴朗。
只有那雙眼睛,更深了些。
“兄長多慮了。”他掩脣輕咳,聲音透過指縫傳出,帶着病弱的沙啞,“我自有大夫照料,不勞嫂嫂費心。倒是嫂嫂。”
他抬眼,目光在她臉上逡巡,“新寡之身,留在程府恐諸多不便,兄嫂並未同房,兄長既給了放妻書,嫂嫂何不考慮歸家?”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直白,他不信她,希望她走。
蘇令妤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幾分倔強。
“二弟這話,是覺得我該一走了之?我雖與世子只有三日夫妻之名,卻也是上了族譜的正室。”
“如今世子剛去,我便拿着放妻書離開,外人會如何議論蘇家教女無方?又會如何議論程家薄待寡媳?陛下又會如何想兩家?”
她向前一步,聲音雖輕卻堅定,“我不會走,至少現在不會,我不想看到蘇程兩家受流言蜚語之苦,更不想引得陛下不快。”
兩人對視,靈堂的白燭噼啪作響。
許久,程硯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淺,未達眼底,“嫂嫂竟這般在乎程國公府的名聲,既然如此......望嫂嫂,好自爲之。”
他轉身離開,腳步依然虛浮,背影在夜色中瘦削孤獨。
停靈七日,程琮下葬。
送葬隊伍綿長,沿路不少人家設了路祭。
蘇令妤一身重孝,垂首跟在棺槨後,耳邊盡是議論。
“這就是蘇家才女?真是可憐,剛嫁過來就守寡。”
“聽說她自願留下守節?倒是貞烈。”
“貞烈甚麼呀,程家如今就剩個病秧子二公子,她能守甚麼?等着吧,程大公子沒了,世子之位被收回,過不了幾個月就得回孃家。”
她充耳不聞,只在經過御史中丞府時,抬了抬眼。
硃紅大門緊閉,父母沒有出來送葬。
按照規矩,出嫁女喪夫,父母不必親送。
但她知道,更多是因爲心虛,用次女頂替長女嫁入國公府,終究是欺君之罪。
隊伍行至程家祖墳。
下葬、封土、立碑,儀式繁瑣漫長。
程硯全程由侍從攙扶,臉色一次比一次蒼白。
有幾次咳嗽得直不起腰,卻始終沒離開。
直到最後一把土掩上,他忽然晃了晃,向一旁倒去。
“二公子!”石頭驚呼。
蘇令妤離得近,下意識伸手扶住。
觸手之處,臂膀比她想象中結實,不像久病之人該有的消瘦。
蘇令妤的眸光沉了沉。
程硯借她的力站穩,立刻抽回手臂,動作快得幾乎像是被燙到。
“失禮了。”他垂眸,聲音微弱,“多謝嫂嫂。”
那一刻,蘇令妤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警惕。
蘇令妤微微頷首,並未多言,但心中已經起疑。
程國公府大房二子皆病弱的消息,有誤,躲得這麼快,程硯究竟在隱瞞甚麼。
葬禮結束,回到程國公府已是黃昏。
王翠在門口攔住蘇令妤,皮笑肉不笑,“有件事要告知侄媳,琮兒亡故後,世子之位要被收回,靜安院乃是世子居所,你再住在那怕惹閒話,老夫人已經吩咐,將西南角的清輝院收拾出來了,那兒清靜,正適合守節之人。”
清輝院,蘇令妤聽說過,那是府裏最偏僻的院子,常年空置。
“另外。”王翠壓低聲音,言語中難以遮掩的幸災樂禍,“老夫人明日就從崇安寺回來了,她老人家最重規矩,你既是長孫媳,晨昏定省、侍奉起居,可都得仔細些。”
話裏話外,都是敲打。
蘇令妤福身:“謝二嬸提醒,月明謹記。”
清輝院果然偏僻,院牆斑駁,牆角生着青苔,推開院門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院裏站着三個人,兩個頭髮花白的婆子,一個面黃肌瘦的小丫鬟。
“老奴張氏/李氏,見過大少夫人,這是小菊。”兩個婆子行禮,動作還算規矩。
小菊怯生生抬頭,又飛快低下。
大房夫妻已逝,三兄弟並未分家,因此家中中饋握在二房夫人王翠手中。
蘇令妤打量這老弱殘兵的組合,心中瞭然,這是給她下馬威來了。
她沒說話,挽起袖子就動手打掃。
張婆子想攔,“大少夫人,這粗活哪是您的身份能幹的。”
“無妨。”蘇令妤利落地將一桶水提到階前,“在孃家時,我也常幫母親打理庭院,動一動,心裏反而踏實。”
這話不做假,母親喜好花草,在院裏種了許多名貴的花,伺候花草一事不假人手。
不過,陪在母親身邊幫忙的,從來都是長姐,而非她這個自幼不得父母喜愛,被舅舅舅母帶去邊關的二女兒。
她分配活計條理分明,張婆子眼力好,擦窗,李婆子力氣大,搬物,小菊心細,整理牀鋪。
自己也動手灑掃除塵。
不過半個時辰,院子已煥然一新,連小菊眼中都有了光彩。
傍晚,陳管家送來份例,米是陳米,布是劣布,炭是廚房用的煙炭。
張婆子氣得發抖,“欺人太甚!大少夫人何等身份,怎能用這些腌臢物,老奴去找二夫人說理!”
“不必。”蘇令妤攔住她,親自拎起那袋陳米,徑直走出清輝院。
此時正是各院僕役交接的時候,路上人來人往。
蘇令妤在路口站定,聲音清亮,“陳管家請留步。”
陳管家回頭,見她手中米袋,臉色微變。
“這米......”蘇令妤面露擔憂,“可是給二公子院裏的?我方纔瞧見袋口有黴點,二弟身子弱,飲食上最馬虎不得,若喫壞了,你我誰能擔待?”
話音落下,周圍僕役都看過來。
蘇令妤繼續施加壓力,低垂下眼眸,像是在爲程硯委屈。
“還是二嬸認爲,我們大房弱弟寡嫂無人撐腰,便徹底不管了?”
陳管家額頭直冒汗,他真是小瞧了她,原以爲姑娘家面皮薄,又是新寡,不敢和府中叫嚷,沒成想竟是個嘴皮子利索的。
他忙道:“大少夫人誤會了!這、這定是底下人弄錯了,小的這就去換。”
“那就好。”蘇令妤將米袋遞過去,手一鬆。
陳管家猝不及防,被沉甸甸的米袋撞得踉蹌,險些摔倒。
蘇令妤恍若未見,溫聲道:“有勞陳管家,對了,我院裏還缺些日常用度,清單我已寫好,稍後讓小菊送去,老夫人明日回府,若瞧見我那兒太過簡陋,恐要過問。”
陳管家臉色白了又青,最終咬牙:“是。”
回到清輝院,關上門。
蘇令妤褪下溫婉神色,眸光銳利。
她取出程琮給的那個木匣。
放妻書和私印下,果然有個暗格,這是她前幾日就發現的。
指尖探入,觸到一片冰冷堅硬的東西。
拿出來時,蘇令妤呼吸一滯。那是一塊殘破的甲片,邊緣捲曲,沾着暗褐色的、乾涸的血跡。甲片中央,有一個模糊的烙印——秦家軍的標記。
而血跡旁,沾着一點暗紅色的漆痕。
那顏色、那質地......蘇令妤的指尖顫·抖起來。
是程國公府衛隊盔甲上的特製彩漆,舅母沒有騙她。
窗外暮色沉沉。
她將甲片緊緊攥在手心,骨節發白。
舅舅,你放心,我一定查清赤焰谷的真相。
無論擋在前面的是誰,哪怕是他程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