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飄在半空中。
低頭看着蜷縮在地板上的自己。
臉色灰敗,鼻孔和嘴角都有乾涸的血跡,像一個被玩壞丟棄的布娃娃。
門外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
我穿過門板,飄到了客廳。
餐桌上擺滿了菜,那那個被媽媽砸爛的蛋糕已經被清理乾淨,換上了一個新的。
妹妹正戴着皇冠,滿嘴奶油地笑着。
媽媽正在給她剝蝦:
“慢點喫,沒人跟你搶。”
哥哥在一旁給妹妹倒果汁:
“以後哥賺錢了,帶你去迪士尼,把這幾年欠你的都補回來。”
爸爸喝了一口酒,感嘆道:
“家裏終於清淨了。”
“早就該對她硬氣點。你看,不理她,她自己就不鬧了。”
我飄在他們頭頂,看着這溫馨的一幕,心裏竟然沒有一絲波動。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熱鬧的商場。
妹妹哭着鬧着要買最新款的芭比娃娃。
那年家裏經濟緊張,我牽着媽媽的手,小聲說了句:
“家裏不是有一個一樣的嗎?”
妹妹立刻坐在地上撒潑打滾。
媽媽煩躁地甩開了我的手:
“就你話多!”
她轉身去拉地上的妹妹。
就在那一秒,一輛失控的轎車衝上了人行道。
媽媽聽到了剎車聲。
她回頭了。
她看見了車,也看見了站在車行道邊緣的我。
在那一瞬間,她下意識地抱緊了地上的妹妹,往後退了一步。
而我,被留在了原地。
巨大的撞擊聲後,我飛了出去。
醒來後,我失憶了。
醫生說我腦部受損,可能永遠記不起來。
我看見媽媽在病牀前哭得昏天黑地,爸爸一夜白頭,哥哥更是毫不猶豫地切了肝給我。
我以爲那是愛。
現在我懂了。
那不是愛,是愧疚。
是差點害死親生女兒的恐懼。
他們拼命對我好,賣房賣車救我,是爲了填補良心的不安。
可當他們發現我真的失憶了,完全不記得那極其殘忍的一幕後,他們的心態變了。
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逐漸變成了對付出的不甘。
憑甚麼爲了救你傾家蕩產?
憑甚麼全家都要圍着你轉?
既然你都忘了,那你就是欠我們的。
這三年來,他們把這份扭曲的心理變成了對我的道德綁架。
把對妹妹的虧欠,變成了刺向我的刀。
媽媽把剝好的蝦放進妹妹碗裏,隨口說道:
“去看看你姐,別真餓死了。”
妹妹撇撇嘴:
“我纔不去,姐姐肯定在裏面罵我呢。”
“剛纔我看見她眼神好嚇人,好像要喫人一樣。”
媽媽冷哼一聲:
“她敢。”
“明天停了她的零花錢,讓她長長記性。”
我看着媽媽那張熟悉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
那個在病牀前握着我的手說“只要你活着媽媽甚麼都願意”的人,好像從來沒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