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誰也不靠
丁蘭來到廚房,跟三個女兒對上眼。
鼻子酸得厲害,丁蘭低頭看着腳下的胡麻稈兒,對二女兒梁月秀道,“我來燒火吧,你們早些喫飯。”
她們三個當姑姑的,一整天都在爲大外甥的百日宴幫忙。
可梁魁徐慧兩口子不僅不念好,還懷疑她們攛掇丁蘭扣下了長命鎖,淨給她們甩臉子。
從前丁蘭心瞎眼盲,總覺得自己的幾個女兒不爭氣。
後來她才明白,人都是看人下菜碟,梁魁跟徐慧敢給三個大姑子甩臉色,無非是知道,丁蘭爲了自己考慮也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想到此,丁蘭就恨不得將梁魁徐慧吊起來鞭打。
三個女兒各自忙碌,老大梁月冬在揉麪。
白麪珍貴,今個沒擀多少,剛纔丁蘭一口氣吃了大半。
梁月嬌從倉房將白麪挖來,塞到梁月冬手中,梁月冬纔敢上手揉麪的。
作爲老大,梁月冬從小被管得嚴格,也最是聽話,最怕丁蘭。
前世,梁月冬在這次百日宴,小心試探了丁蘭兩次,想跟她借銀子看病。
可丁蘭沒有聽懂,還因爲梁魁發了脾氣,叮囑三個女兒今後懂點事,少惹徐慧生氣,她今後還要指望徐慧之類的話。
這話小女兒梁月嬌可能沒當回事,但梁月冬聽了進去,並在之後的幾年裏,寧可咬牙拖着病,也沒跟丁蘭開過一次口。
梁月冬硬生生拖得月經崩漏丟了性命......
丁蘭抹去眼淚,輕輕拍打堵得喘不上氣的胸口,發誓這輩子一定要彌補女兒。
梁月嬌話多也實在,她毫不客氣地熱了一大碗肉臊子,把廚房的雞蛋全炒了,再加一碟白菜粉條,母女四人在廚房吃了個盡興。
丁蘭之後又去外面餵了狗,那狗前世被大孫子用棍打死了;去驢圈看了大着肚子的毛驢,那毛驢前世被徐慧給賣了,只因徐慧要給孩子做新的棉花被。
四個蜂窩還在,裏面的蜜蜂前世被梁魁用煙燻死,就因爲蜜蜂蜇了他家次子。
丁蘭在蜂窩裏面放了蜂蜜和白糖,好讓它們過冬。
這一次,她不會退讓。
太陽下了山,莊裏人要關門歇息的時候,梁魁又來了。
丁蘭知道,他肯定是捱了徐慧的罵。
就因爲徐慧長得好,不管脾氣多暴躁,梁魁都順着她。
徐慧也是心氣高,來了多少媒婆都沒鬆口,直到梁魁拿了高於旁人兩倍的聘禮,才嫁到梁家來。
果然,梁魁是空着手來的,鼻樑上還帶着指甲撓的傷。
“徐慧說哪有送出去的東西收回去的道理,那鐲子是拜茶禮,長命鎖是給孩子的。”梁魁越說嗓門越大,一隻腳蹬在紅泥爐子上嗆聲道,“梁大勇是咱們梁家的長孫,娘作爲祖母給長命鎖還要我這麼費功夫,你對我們有意見直說便是,何必折磨人?”
“啪!”
丁蘭用火鉗子敲他的腳腕,“腳往哪放?”
梁魁深吸一口氣,忍着沒發作,轉頭看了坐在炕上的三個姐姐,冷嗤一聲。
這讓梁月嬌十分惱火,她十分了解這個弟弟,他一張口她就知道要放甚麼屁。
大姐二姐在被子下面踢她的腳,示意她別鬧。
“那咱們就說道說道,我爲何不給。”丁蘭坐在桌案旁的椅子上,鏗鏘有力的問,“既然你們也知道那是拜茶禮,是改口費,我也沒虧待過兒媳婦,徐慧當着外人的面就不能喊我一聲娘?”
“......”
“既然你縱容妻子對父母無禮,我也沒必要肉包子打狗,好東西我自己會用。”丁蘭也嗤笑一聲,學着梁魁翹起了二郎腿。
“長命鎖原本是給你兒子準備的,但你不僅沒意識到自己言行有失,還將我罵了個狗血淋頭,甚至威脅我,污衊我把東西留給相好的。”
說到這兒,她拿起桌上的竹板癢癢撓敲了敲,神情犀利。
“梁魁,你捫心自問,你配爲人子嗎?配我這個當母親的對你掏心掏肺,配我指望你養老送終嗎?”丁蘭將癢癢撓丟在門上,“靠你還不如靠條狗。”
這句話,她憋了幾十年。
炕上的三姐妹嚇得一跳,紛紛低頭裝作很忙的樣子,其實心裏暢快極了。
是了是了,這樣的重話從前她們常聽,獨獨沒對梁魁說過。
早該叫他聽一聽了。
不然,他總以爲自己善良孝順天下第一好。
梁魁急了,“娘你怎麼能這樣說,我......我怎麼就不配了,你就我這麼一個兒子......”
“你現在就敢跟我吆三喝四,揚言要打死我,將來我拿不出一點好處來,可能一碗水都喝不到,”丁蘭閉上眼睛,遮住滔天的恨意,“所以,我不靠你了,今後我也不會慣着你。”
“那你要靠誰,我三個姐姐?”梁魁氣得面紅耳赤,腦袋也晃來晃去,“那咱們現在就說好了,以後我不會管你,將來你老了......”
“求之不得。”丁蘭笑了,昏暗的房間難掩她目光如炬。
“我手裏的錢和糧食你別惦記,到時候我死在炕上,我寫下遺書,讓侄子爲我下葬收拾,誰也說不了甚麼。”
丁蘭這樣說,也是避免梁魁徐慧總拿她三個女兒說事。
前世,她被人從房樑上解下來,是孃家侄子發現她並非自然死亡,跟梁大勇要了個交代。
好半晌,大家安靜如雞。
“噼啪~”爐子裏杏木燃燒發出響亮的聲音。
丁蘭往後一靠,發出失望至極的嘆息,“將來徐慧願不願意管你都不一定,我的事兒不要你操心。”
這話觸到了梁魁的痛處,自成親以來,旁人都這麼笑話他。
如今,就連他的母親也如此看不得他好!
他當即站起來,氣得將門甩得震天響,“誰稀罕管你!”
梁月嬌眨眨眼,溜下炕頭看着梁魁的背影,“娘,現在咋弄?”
“睡覺,明天他肯定還會來,”知子莫若母,丁蘭脫掉鞋襪上炕,“但明日早上,看到他來,你去請老秀才來,我懶得跟他講道理。”
老二梁月秀壓低聲音,“娘,你真的不打算給?反正遲早要給,何必鬧得這麼難看。”
“對啊,這樣我們以後都不敢回孃家了。”大姐梁月冬略顯怯弱,“再怎麼說,我們三個都嫁出去了,娘只能靠他。”
“難道我死了,你們幾個不來?”想到前世的光景,丁蘭垂眸,“我誰也不靠,都說養兒跟舅舅,梁魁估計還不如你舅舅。”
提到舅舅,三姊妹不吱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