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總記得村口那抹洗不掉的血色。
當年,我爸趙老三帶人把拐我的人販子活活打死在那裏。
多年後的我,走出閉塞的大山,學業有成,事業和愛情也迎來雙豐收。
男友是警校出身,聽說最近正在追一個拐賣的案子。
某一天,和男友閒聊時提起這段舊事,男友聽完呆立半晌。
“晴晴,誰家人販子去大山裏拐賣孩童啊。”
“你有沒有想過,被你爸打死的,纔是不遠萬里來尋你的親生父母?”
1
周正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炸響。
“不可能!”
我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我爸那麼疼我,爲了我,他甚麼都願意做!”
我爸趙老三是村裏出了名的大善人。
從小到大,家裏哪怕窮得揭不開鍋,只要我想喫肉,第二天桌上準有紅燒肉。
我上大學那年,他把家裏唯一的牛賣了,在村口哭得像個孩子。
哪有人販子會對買來的孩子這麼好?
周正看着我,苦笑着道歉:“抱歉,晴晴,是我職業病犯了。”
“最近這個案子太壓抑,我看誰都像嫌疑人。”
他嘴上道着歉,但我看得分明。
他眼底那抹疑慮,並沒有散去。
那一夜,我在出租屋裏輾轉難眠。
只要一閉上眼,村口那片早已滲入泥土的暗紅色血跡,就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記憶中憨厚老實的父親,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此刻在我腦海裏模糊不清。
他揮起鋤頭砸向那對男女的動作,一遍遍慢放,如幻燈片般播放。
“畜生!敢拐我的女兒!”
父親當時的怒吼,曾是我心中最溫暖的安全感。
現在,卻成爲我難以入眠的夢囈。
我猛地從牀上坐起來,渾身都是冷汗。
凌晨三點,鬼使神差地,我爬起來翻箱倒櫃,尋找家裏的舊相冊。
一本,兩本,三本......
我一張張地翻過去。
有我五歲時扎着羊角辮,騎在父親脖子上笑得開懷的。
有我十歲時得了三好學生獎狀,父親驕傲地貼在家裏最顯眼的牆上。
有我十八歲考上大學,父親在村口送我時,偷偷抹眼淚的背影。
可我翻遍了所有相冊,都沒有找到一張我三歲之前的照片。
一張都沒有。
疑慮像野草一樣在心裏瘋長,堵的我無法呼吸。
我必須回去。
我必須親眼去驗證那個可怕到讓我窒息的猜想。
我抖着手訂下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鐵票。
因爲手抖,支付密碼輸錯了三次。
訂好票,我給周正發了條微信。
“公司臨時安排去鄰市團建,三天後回來,別擔心。”
我不敢告訴他真相。
我怕。
我怕有萬一。
我怕連累他。
更怕如果猜想是真的,他是警察,我該如何面對他?
我獨自一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高鐵轉大巴,大巴轉黑車。
路況越來越差,車身顛簸得厲害,窗外的景象從高樓林立的現代都市,逐漸變成了連綿不絕的貧瘠山脈。
一種從文明世界跌落回蠻荒的錯位感油然而生。
我感覺自己不是在回家。
更像主動走進一隻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
2
大巴車在塵土飛揚中停在了村口。
幾個坐在村口大槐樹下閒聊的老人看到我,立刻熱情地招手。
“晴晴回來啦!越來越水靈了!”
“老三可真有福氣,養出這麼個金鳳凰!”
我回過神,微笑着對他們一一回應。
穿過熟悉的土路,遠遠地,我看到了自家那個破舊的院子。
父親趙老三正光着膀子,在院子裏劈柴。
他背對着我,脊背因爲常年勞作而微微佝僂,每一次揮斧都帶着沉重的喘息。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看到是我,臉上的錯愕只持續了一瞬。
隨即,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綻放出巨大的驚喜。
“晴晴?你咋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他扔下斧頭,在滿是補丁的褲子上擦了擦手,快步走過來,想要接過我手裏的包。
那熟悉的,帶着菸草和汗水味的氣息,瞬間包裹了我。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一路上所有的恐懼和猜疑,在看到他驚喜笑臉的那一刻,似乎都變得有些可笑。
“公司放假,我就想着回來看看你。”我隨便找了個藉口。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父親高興得像個孩子,立刻忙活起來。
他抓起院子裏養得最肥的那隻老母雞,手起刀落,動作麻利。
又從水缸裏撈出一條活蹦亂跳的魚。
飯桌上,擺滿了全是我愛喫的菜。
紅燒雞塊,清蒸魚,還有拿雞蛋和肉末蒸的蛋羹。
“多喫點,在外面肯定喫不好,看你都瘦了。”
父親一邊說,一邊不停地往我碗裏夾菜,他自己的碗裏卻只有些鹹菜。
溫馨的飯菜香氣驅散了心頭的陰霾。
我狠狠扒拉着米飯,把那些可怕的念頭都壓了下去。
我一定是瘋了,被周正那個烏鴉嘴給嚇破了膽。
在這個貧瘠得只剩下石頭的山村,是父親用他彎下的腰,供我走出了大山。
我怎麼能懷疑他?
哪怕這次請假全勤獎沒了,能回來陪陪父親也是值得的。
夜裏,山村靜得能聽到蟲鳴。
我起夜上廁所,路過堂屋。
藉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我發現堂屋正中央的神龕上,似乎多了個新東西。
以前那裏只供奉着一個看不清面容的木頭牌位。
現在,牌位前,一塊紅布上,鄭重地擺着一串珠串。
那珠串在月光下泛着一種奇特的,油潤的光澤,像是被人盤了很久。
我心裏覺得有些好笑,父親甚麼時候也變得這麼迷信了?
出於好奇,我走過去拿出手機,對着那串珠子拍了張照片。
然後發給了周正。
配文調侃:“看,我爸新請的辟邪法器,叫‘嘎巴啦’,說是動物骨頭做的,能鎮宅,是不是很酷?”
周正幾乎是秒回了視頻通話。
接通後,屏幕那頭的他臉色慘白,身後的背景是警局的宿舍。
“晴晴,你聽我說,快回來,千萬別聲張。”
我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怎麼了?你別嚇我。”
“那不是動物骨頭!”周正的聲音很着急,急促得讓我害怕,“我的法醫選修課是滿分!我絕不會看錯!”
“你仔細看那骨骼的紋理和密度!還有那種因爲長期盤玩而形成的包漿色澤!”
“那是人骨!”
“而且看大小,是未成年人的指骨!”
“轟”的一聲,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手機差點從我手裏滑落。
人骨......
未成年人的指骨......
我僵住了,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身後,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木地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刺耳。
父親那幽幽的聲音貼着我的耳背響起:
“晴晴,這麼晚了,跟誰說話呢?”
3
那一瞬間,我全身的汗毛都起來了。
我僵硬地按下掛斷鍵,轉身。
父親站在陰影裏,半張臉隱沒在黑暗中,眼神晦暗不明。
他手裏還端着那個印着“爲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
“爸......”
我擠出一絲笑容。
“沒......沒誰。”
“跟同事吐槽公司加班呢。”
我不敢看他,一邊說,一邊把那串“嘎巴啦”手串迅速放回原位。
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珠子,像摸到了死人的手。
父親沒有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着我。
我屏住呼吸,手心裏全是冷汗。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時候,他忽然咧嘴一笑。
“城裏老闆心都黑,不想幹就不幹了,爸養你。”
那一嘴常年抽菸燻黃的枯牙,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森然。
“早點睡,別玩手機了。”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回房間的。
反鎖房門的那一刻,我背靠着門板大口喘氣,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背。
這一夜,我被噩夢死死纏住。
我夢見那串人骨“嘎巴啦”變成了一個個小小的骷髏頭,圍着我哭喊,向我索命。
我夢見村口那對被打死的“人販子”,渾身是血地從地裏爬出來,伸出乾枯的手抓着我的腳踝,一遍遍地喊我“女兒”。
我還夢見周正被關在一個生鏽的鐵籠裏,舌頭被割掉了,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絕望地看着我。
驚醒時,枕頭溼了一大片。
窗外,天剛矇矇亮,外面一片灰白。
意識逐漸回籠,我意識到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下去。
所有的恐懼和猜疑,都源於一個不確定答案的問題。
我到底是誰?
想要知道問題的答案,只要能拿到父親的DNA樣本去做一個親子鑑定,一切謎團就都能解開。
科學的證據,是唯一能夠終結這一切猜疑的武器。
我不願意相信,那個養育了我二十多年,用他整個生命來愛我的父親,會是一個惡魔。
只要證明我和父親是親生的,那所有的一切就都只是巧合,只是周正的職業病在作祟。
我必須拿到父親的DNA樣本。
頭髮,帶毛囊的頭髮是最好的。
或者,是他的指甲,血液,甚至是沒刷乾淨的牙刷。
我深吸一口氣,內心做下了一個無比堅定的決定。
無論真相如何,我都要親手揭開它。
哪怕結果會將我徹底摧毀,我也要知道,我究竟活在一個怎樣的世界裏。
悄悄打開房門,我豎起耳朵聽着外面的動靜。
父親的房間裏傳來了輕微的鼾聲。
計劃,在我的腦海中迅速成型。
4
天一亮,父親就扛着鋤頭下地幹活去了。
我像做賊一樣溜進了他的臥室。
心跳如雷,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父親的房間還和我記憶中一樣,簡陋,但異常整潔。
牀上的被褥疊得像豆腐塊,棱角分明。
我撲到牀上,掀開枕頭,翻開被單,仔仔細細地尋找。
沒有。
一根頭髮都沒有。
乾淨得不合常理。
我不死心,又跑到牀底下,把所有角落都看了一遍,還是一無所獲。
一個五十多歲,身體機能開始衰退的老人,怎麼可能不掉頭髮?
我心裏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我又跑進衛生間。
衛生間同樣乾淨得詭異。
洗漱臺上一塵不染,毛巾掛得整整齊齊。
我拿起父親的牙刷,上面連一絲牙膏沫都找不到。
我又趴在地上,仔細檢查地漏的縫隙。
父親昨天晚上明明洗過澡,可地漏裏空空如也,別說頭髮,連根毛都沒有。
一個獨居、喪偶、年過半百的老男人,家裏乾淨得像個無菌室。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鬼故事。
絕望一點點攫住我的心臟。
我幾乎要放棄了。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掃到了客廳茶几上。
那裏放着一把指甲鉗。
指甲鉗旁的垃圾桶裏,還有幾張揉成團的紙巾。
我撲過去,展開紙巾。
裏面包着幾片月牙形的指甲,邊緣泛黃。
是父親昨天洗完澡後剪過的指甲。
“爸,我去鎮上買點女生用的東西!”
我給父親發了條語音,沒等他回覆,就逃似地離開這個家。
一路狂奔,坐上了去鎮上的大巴。
到了鎮上,我直奔那家唯一的,小小的衛生院。
我氣喘吁吁地衝進檢驗科,提交了樣本和我的頭髮。
做完這一切,剛走出衛生院,我的手機就響了。
是周正。
“晴晴,你在哪?”他的聲音裏滿是焦急。
“我......我在老家鎮上。”我支吾着。
“你別怕,我已經在來找你的路上了,把你的位置發給我。”
聽到他的聲音,我一直緊繃的神經瞬間斷裂,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傍晚,我在鎮上唯一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賓館裏見到了周正。
他風塵僕僕,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他一把將我擁入懷中,抱得很緊很緊。
我把這兩天發生的一切,包括人骨手串和今天蒐集樣本的過程,都告訴了他。
周正聽完,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晴晴,你有沒有聽說過,哪個鎮上的衛生院,能做DNA親子鑑定的?”
我心裏咯噔一下。
是啊,DNA檢測是高精尖的技術,怎麼可能是一個偏遠小鎮的衛生院能做的?
周正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又要了一份樣本,裝進了專業的證物袋。
“我聯繫省城的檢測機構,快遞寄過去,這是最後的保底。”
寄快遞時,周正特意用了假名和假地址,反偵察意識拉滿。
做完這一切,我們剛回到賓館,我的手機就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接起來,是衛生院檢驗科打來的。
“喂,是趙晴嗎?你的鑑定結果出來了,可以過來取了。”
我握着手機,愣在了原地。
周正看了看錶,臉色更加難看。
“從你送樣本到現在,連八個小時都不到。”
“一般的DNA檢測,就算加急,最快也要24小時。”
“這裏面有鬼。”
再次來到醫院檢驗科。
昏暗的燈光下,那個戴着口罩的醫生遞來一個薄薄的信封。
我伸手去接。
指尖觸碰到信封的瞬間,彷彿觸電一般酥麻。
這一紙報告,判決的是生死,還是真相?
我的手指捏住信封邊緣,準備撕開封條。
手在抖,怎麼也停不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撕開了信封的封條。
抽出那張薄薄的紙。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從窗戶射進來,像血一樣,正好照在報告最下方的那個紅色印章上。
我的呼吸,在看到結果的那一刻,瞬間停滯。
報告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着:
【根據DNA遺傳標記分析結果,支持趙老三爲趙晴的生物學父親(父女概率99.99%)。】
我們面面相覷。
難道我冤枉爸爸了?
周正拿過那份報告。
他的眉頭非但沒有鬆開,反而鎖得更緊了。
“不對!晴晴,你看這個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