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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將至,我盯着手機上候補成功的短信,興奮地給家裏打去電話。
“媽,我買到年三十的票了,今年能陪你們喫年夜飯!”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才傳來爸爸的聲音:
“林希,要不今年你先別回來了,家裏沒地方住了。”
“你哥帶了未婚妻回來,以爲你今年回不來了,你媽把你房間收拾出來給你嫂子住了。”
我握着手機的手指僵住了。
“那我睡沙發也行......”
“那可不行,你是我親閨女,看你擠在客廳像甚麼樣子,多不方便。你還是在大城市好好過吧!下次回來也一樣的!”
視頻掛斷前,我看到媽媽正忙着把我的書和舊衣物往蛇皮袋裏塞。
飯桌上擺滿了給未來嫂子準備的乾貨和特產,沒一樣是我愛喫的。
原來在全家團圓的日子裏,他們早已習慣了沒有我。
往後,可能我真回不去了。
......
退票成功的短信彈出來時,我的心臟猛地一緊。
這已經是我連續熬的第三個通宵。
不眠不休地趕工,就是爲了在項目節點前交付,換一張回家的車票。
爲此,我甚至搭上半個月的伙食費找了黃牛。
可現在,票退了。
“林希,今年你先別回來了。”
父親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
我試圖深呼吸,想要緩解胸口的悶痛。
視線落在不久前和媽媽的視頻通話記錄上。
那一分鐘不到的視頻裏,我只看見了被清空的屬於我的書架,還有那些被隨意塞進蛇皮袋裏的舊衣服。
我的房間,我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間,在我還沒回去之前,就已經變成了哥哥和未來嫂子的婚房。
“人家姑娘講究,看你擠在客廳像甚麼樣子。”
是啊,我不講究。
從小到大,我就學會了不講究。
家裏有好喫的,哥哥先喫,我不講究;
過年買新衣,哥哥買新衣服,我穿哥哥的穿舊的,我不講究;
上大學選專業,哥哥選燒錢的藝術,我選好就業的會計,我不講究。
因爲我懂事。
這兩個字,早就勒進了我的血肉裏。
胸口的劇痛突然加劇,我猛地蜷縮起身體,從破舊的工學椅上滑落。
膝蓋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好冷。
我掙扎着想要去夠桌上的熱水杯,手指卻僵硬得不聽使喚。
指尖觸碰到了杯壁,卻沒力氣抓穩。
“砰”的一聲。
玻璃杯摔在地上,熱水濺了一地,碎片四散。
我盯着那些亮晶晶的碎片,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恍惚間,我好像看見了小時候。
那年除夕,我也打碎過一隻碗。
媽媽當時正在炸丸子,油煙氣裏,她的眉頭皺得很緊。
“林希,你怎麼總是毛手毛腳的?別給你哥添亂,去邊上待着。”
那時候我就學會了,受傷了不能哭,痛了不能喊,要安安靜靜地躲在角落裏,纔不會惹人厭煩。
現在,我也很安靜。
我躺在地板上,身體裏的熱量在一點點流失。
手機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屏幕還沒熄滅。
我想給誰打個電話,求救也好,告別也好。
可是打給誰呢?
打給爸爸?他只會覺得我是在用苦肉計,非要回去擠佔那個婚房。
打給媽媽?她正忙着給未來的兒媳婦準備乾貨,大概沒空聽我說胸口疼。
打給哥哥?他應該正沉浸在即將結婚的喜悅裏,我這個做妹妹的,不能在這個時候給他添晦氣。
原來,在這個偌大的世界上,通訊錄裏存了幾百個號碼,卻沒有一個能讓我在臨死前撥出去。
意識開始渙散的時候,我好像聽見了窗外傳來的鞭炮聲。
今天是小年。
萬家燈火,團圓時刻。
我費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媽,你放心,我這次真的很懂事。
我不回去了,不給你們添麻煩了,也不去擠客廳的沙發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體不再發抖,疼痛也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
我的視線重新變得清晰。
我看見自己蜷縮在地板上,臉色慘白,嘴脣發紫,已經沒有了氣息。
原來,我已經死了啊。
也好。
這下,我是真的不用搶票了,也不用擔心沒地方住了。
只是,我那剛發的年終獎還沒來得及轉給家裏。
媽媽之前說,想換個新的全自動洗衣機。
我看着地上的自己,心裏竟還些遺憾。
對不起啊媽,洗衣機的錢,我這次可能轉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