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青梅宋婉檸訂婚那天,我逃了婚。
飛往國外的航班起飛時後,我刪掉了所有聯繫方式。
六年後,爸媽的墓碑早遷址,我不得不回來。
卻在殯儀館門口,撞見宋婉檸。
她死死攥住我的手腕,眼底猩紅:“爲甚麼逃婚?”
她瘦了很多,眼下泛着青黑,彷彿這六年來夜不能寐的人是她。
“因爲不想和不愛的人結婚。”我說。
她整個人晃了晃,像被抽走了魂魄。
“還有事嗎?”我問。
她沉默。
我耐心等了等,隨後側身走過她身邊。
我沒有說謊。
國外三年,早已將那份曾經熾熱的愛意,消耗得一乾二淨。
1
在墓園門口,手腕再度被人緊緊攥住。
宋婉檸站在我面前,眼底佈滿紅絲。
“秦知禹,我們談談。”
“我們之間沒甚麼好談的。”我用力抽回手,語氣淡漠。
她的指尖在空中蜷縮了一下,最終無力垂下。
“秦知禹,你還有臉回來?”
宋婉檸的閨蜜許笙幾步上前,怒氣幾乎噴薄而出。
“你是不是覺得你把把婉檸害得還不夠慘?”
“是不是聽說她要和斯年訂婚,又想回,來攪局?”
“算我求求你行不行,放過她吧。”
我無意糾纏,側身欲走。
許笙卻情緒失控地伸手阻攔,猛地將我推搡在地。
手肘和膝蓋傳來一陣刺痛。
幾乎是同一瞬間,宋婉檸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我。
她眉頭緊鎖,眼中閃過心疼。
“別碰我。”
我推開她的手,獨自撐地起身,無視滿身狼狽。
她伸出的手就那樣僵在半空,臉色蒼白如紙。
“婉檸......”一道溫柔的聲音適時響起。
我抬眸看過去。
林斯年從車旁走來。
幾乎在他出現的同時,宋婉檸往後退了一步和我拉開距離。
接着朝他走過去,拉住他的手。
“天氣這麼冷,你身體不好,怎麼出來了?”
她將林斯年的手放進自己的口袋。
林斯年將她摟進懷裏。
“你就是太寶貝我了,經常出來逛逛對我的身體也有好處。”
“而且我想你了,想跟你在一塊。”
他抬眸,目光落在我身上。
“知禹,你終於回來了。”
我沒有回應,徑直抬手攔下出租車。
拉開車門,身後傳來宋婉檸低喚:“秦知禹!”
我沒有回頭。
車子啓動。
後視鏡裏,她站在原地,目光復雜盯着我。
剛上車沒一會兒。
司機大叔語氣興奮。
“先生,剛纔那位,難道是港城的宋小姐?”
“她和未婚夫的愛情故事可是傳遍全城了,都說她當年被前未婚夫甩了,差點一蹶不振......”
“幸好遇見了如今的未婚夫。”
他兀自感慨:“也不知道那個逃婚的男人,現在後不後悔。”
“他不會。”我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淡淡開口。
“話別說這麼滿,你又不是他。”
我低頭,指尖輕撫中指上那道早已淡去的戒痕,心中一片平靜。
她不會後悔。
2
我垂眸盯着那道淺白的戒痕,回憶如潮水般漫湧。
人人都說宋婉檸是港城的天之驕女,生來就在雲端。
他們都不知道,八歲那年冬天,我曾親眼看見她蜷在結了冰的垃圾桶旁。
我站在巷口,腳像被釘在原地。
下一秒,我衝過去拉住她冰冷的手腕。
不由分說地將她拽回了家。
那晚,我把碗裏所有的肉丸都夾給了她。
她始終低着頭,一言不發,只有吞嚥時滾動的喉嚨泄露了狼狽。
後來我才知道,她爸媽是聯姻,雙方沒有感情。
三歲被丟給父親,卻如同隱形人,連保姆都敢給她臉色看。
從那天起,我總湊巧路過那條巷子。
她不善言辭,卻會默默跟在我身後。
後來我們越來越熟。
我是她身邊唯一的異性。
直到高考那年,她成了港城狀元,卻在入學當天神祕失蹤。
我瘋了一樣找她。
最後是我爸動用人脈,才查到是她後媽怕她爭家產,找人綁了她。
那天晚上,我在廢棄倉庫找到她時,她渾身是傷,卻咬着牙一滴淚都沒掉。
我哭着求爸爸救她。
父親用上億的項目爲她換回自由,讓她去上學。
又暗中爲她鋪路,爲她介紹人脈,助她一步步走上繼承人之位。
宋婉檸的確是我見過最耀眼的人。
只要她想,沒有她不能做到的事情。
而且都會成爲最優秀的那個人。
我經常看着宋婉檸,眼裏滿是崇拜。
“你好厲害啊,這麼有能力的人,適合當我老婆。”
父親也不是純粹好心。
我沒有經商天賦,而她需要一個能託付家業的人。
宋婉檸成爲宋氏集團繼承人的那天。
爸爸問她願不願意和秦家聯姻。
她沒有拒絕。
拿着那枚自己做的戒指,她神情認真看着我。
“知禹,我不是跟秦家聯姻,我是真心想跟你在一起,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戒指很粗糙,可是心裏卻被甜蜜填滿了。
我以爲,這就是一輩子。
上天總是跟我開玩笑。
上大學之時,看着室友林斯年連飯都喫不起,我決定資助他。
將林斯年帶回家。
那天宋婉檸來找我,在門口與她撞見。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震動。
後來我才知道。
當年她被綁架時,是林斯年冒險救了她。
從那天起,我把林斯年當作恩人,資助他學業,帶他融入我們的生活。
我甚至覺得,我是在替宋婉檸償還一份情。
卻從沒想過,有些債,還着還着,就連自己的位置都賠了進去。
3
出租車大叔將我送到地方。
我付錢下了車。
臨走之時,出租車大叔看着我住的環境,眼裏帶着幾分心疼。
“看你樣子,肯定是被寵着長大,趕緊回家吧,不然你爸媽該心疼了。”
這句話像一根猝不及防的針,扎進心口最軟處。
我愣在原地,眼眶下意識發紅。
家?
我哪裏還有家?
眼眶控制不住地發酸,記憶猛地被拽回六年前。
那時,我擁有全世界最溫暖的家。
爸媽視我爲珍寶,他們將我的訂婚日也定在我生日當天。
想在那一天,爲我送上雙倍的祝福。
在此之前,他們跑遍了全港城,專門爲我訂了一套婚戒。
媽媽當時摸着我的臉,眼睛寵溺:“我和你爸爸跑遍了全港城,終於找到最好的婚戒”
她溫柔地撫摸着我的臉:“我們的寶貝,一定要永遠幸福。”
我沉浸在甜蜜裏,完全不知道,這竟是我們最後的對話。
取回婚紗那天,爸媽在途中遭遇嚴重車禍,雙雙離世。
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能留下。
巨大的愧疚和悲痛瞬間將我撕碎。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他們不會經歷這樣的事情。
那段時間,是宋婉檸寸步不離地守着我。
她替我處理所有後事,抱着崩潰的我一遍遍安慰。
“知禹,振作起來,叔叔阿姨最大的心願,就是看着你幸福,別讓他們失望。”
我信了。
爲了爸媽的遺願,我強撐着堅持訂婚。
那天,我拿着浸滿爸媽愛意的戒指,想要去找宋婉檸。
卻在路過休息室時,看到了讓我這輩子難忘的一幕。
裏面身體男女赤裸裸的身體交纏在一起。
我不可置信捂住了嘴巴。
“婉檸,你真的要跟他訂婚嗎?”是林斯年聲音的聲音。
“嗯。”宋婉檸的回應聽不出情緒。
“那我們怎麼辦,婉檸,我真的很愛你。”
“我愛的人從來只有你,和他訂婚,不過是爲了順利拿到他爸媽留下的股份,斯年,再委屈你一段時間。”宋婉檸的聲音誅心。
那一刻,我彷彿聽見心碎的聲音。
我拿着爸媽準備的婚戒。
站在他們期盼我獲得幸福的路上。
我卻親耳聽見,我的未婚妻在密謀,如何榨乾我最後的利用價值。
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連心跳都停了。
我想衝進去質問。
問她爲甚麼要這樣對我。
最終,我還是轉身離開。
看吧,我就是個膽小鬼,連質問的勇氣都沒有。
從天堂墜入地獄,只需要一瞬間。
我像個遊魂般回到休息室,看着鏡中穿着婚紗的自己。
多可笑啊。
這件承載着父母最深祝福的婚紗,此刻卻成了最大的諷刺。
卑微的念頭在心底滋生。
也許是我聽錯了?
也許她有甚麼苦衷?
就再給她一次機會吧......
畢竟除了她,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那時候,我甚至對她還有一絲期待。
4
我拿着婚戒走出來時,宋婉檸已經離開了。
林斯年靠在牆邊,慢條斯理地整理着衣領。
他脖頸上那些曖昧的紅痕刺痛了我的眼睛。
“她愛的人是我,和你在一起,不過是爲了你秦家的股份。”
我死死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我待你如兄弟,你爲甚麼要這樣對我?”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秦大少爺,你施捨我的每一分好,都像是在提醒我,你生來就擁有一切!”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憑甚麼明明救她的人是我,憑甚麼最後站在她身邊的是你?”
“你資助我,不過是爲了彰顯你的僞善!”
我想解釋。
他卻突然拽着我的手往自己身上一推。
整個人向後倒去,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啊!”
尖叫聲引來了賓客。
宋婉檸從人羣中衝出來,一把將林斯年護在懷裏。
她抬頭怒視我:“秦知禹,你在幹甚麼?”
林斯年依偎在她懷中,拉着她的手。
“婉檸,不怪知禹,可能是她覺得我們走的太近了。”
我看着宋婉檸,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嗎?”
她嘴脣微動,還未開口。
刺鼻的煙味突然瀰漫開來。
“着火了!”
火舌瞬間竄起。
“跟我走!”宋婉檸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卻又突然鬆開。
她的目光越過我,看向蜷縮在地上的林斯年。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看見她眼中的掙扎,看見她緊握的拳頭,最終,她還是彎下腰,將林斯年扶起來。
“秦知禹,他受傷了,我先出去送他出去,馬上回來找你!”
這是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濃煙嗆得我睜不開眼。
我試圖逃離。
可火勢蔓延得太快,火焰封住了去路。
濃煙湧入鼻腔,意識逐漸模糊。
最後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我也不知道是誰將我從火場救走。
醒來時,已躺在醫院的病牀上。
我等了一天一夜,宋婉檸始終沒有出現。
出院那天,我收拾好所有行李。
經過一間虛掩的病房時,頓住了腳步。
宋婉檸正坐在病牀邊,小心翼翼地喂林斯年喝藥。
她的選擇如此清晰。
我拉起行李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醫院。
手機響起,將我從回憶中扯了出來。
“老公,國內的事情處理好了嗎,甚麼時候回來?”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了笑意:“都處理好了,下週就回去。”
“老公,你早點回來,我想你了。”
我輕輕笑了:“知道了,老婆,我也想你。”
掛斷電話,我轉身準備離開,卻猝不及防地撞進一雙通紅的雙眼。
宋婉檸站在我面前,渾身都在顫抖。
“你......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