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媽媽是著名的形體禮儀老師，最痛恨的就是肥胖和失控。
爲了讓她滿意，我從四歲開始就被迫節食，稍微多喫一口米飯，都要被她拖去廁所摳喉催吐。
“念念，媽媽是爲了你好，瘦纔是最高級的美。”
後來，我真的瘦了。
瘦到脫了相，瘦到連水都咽不下。
瘦到心臟衰竭，死在了那個堆滿減肥藥的雜物間裏。
媽媽，這次，我真的喫不下了。
... ...
我是餓死的。
死的時候，我蜷縮在家裏那個陰暗潮溼的雜物間裏。
手裏緊緊攥着一張被我舔得發白的糖紙。
胃裏像是有火在燒，又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
但我不敢叫出聲。
因爲媽媽正在客廳裏直播，教她的學員們如何保持“少女背”和“天鵝頸”。
如果我發出聲音，打擾了媽媽的直播，她會生氣的。
媽媽生氣的後果很嚴重。
她會用那把冰冷的尺子抽我的手心，會罰我跪在體重秤上反省。
“顧念，你看你這副貪喫的樣子，真讓我噁心。”
所以我忍着。
哪怕心臟跳動的速度越來越慢，哪怕呼吸越來越困難。
我努力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
意識模糊前，我聽見客廳裏傳來媽媽溫柔甜美的聲音：
“要想美，就得管住嘴。自律，是女人一生的必修課。”
“我家念念就很乖，從來不亂喫零食，身材保持得特別好。”
我笑了。
嘴角扯動的時候，乾裂的皮膚滲出了血絲。
媽媽誇我了。
我是個乖孩子。
我終於做到了媽媽要求的“極致的瘦”。
我的視線開始變黑，身下的地板好冷，但我感覺身體變得好輕好輕。
終於，那如影隨形的飢餓感消失了。
我飄了起來。
我看到那個瘦得像骷髏一樣的小女孩，靜靜地躺在雜物堆裏，眼睛大得嚇人，眼窩深陷，肋骨一根根凸起，像是一具包着皮的骨架。
那是誰呀？
好醜。
怪不得媽媽不喜歡我，原來我長得這麼嚇人。
我飄過緊閉的房門，來到了客廳。
直播剛結束。
媽媽正對着手機屏幕整理那精緻的妝容，臉上掛着滿意的笑。
爸爸推門進來，手裏提着一個精美的蛋糕盒子。
“老婆，辛苦了，給你們帶了點夜宵。”
媽媽皺了皺眉，嬌嗔道：“都幾點了還喫甜食，你是想害我長皺紋嗎？”
爸爸笑着摟住她：“今天是咱們結婚紀念日嘛，稍微喫一點沒關係的。對了，念念呢？叫她出來喫一塊。”
聽到我的名字，媽媽的臉瞬間冷了下來。
“喫甚麼喫？那死丫頭前兩天偷吃了一塊餅乾，重了0.1斤，我正罰她在雜物間反省呢。”
爸爸愣了一下，隨即無所謂地聳聳肩。
“行吧，女孩子從小那是得注重身材管理。那就不叫她了，省得她看見了嘴饞。”
“就是。”媽媽切下一小塊蛋糕，優雅地送進嘴裏，“她那種易胖體質，喝涼水都長肉，必須得狠下心來管。”
我飄在餐桌旁，看着那塊奶油蛋糕。
好香啊。
那是草莓味的，上面還有我最喜歡的巧克力牌。
我忍不住湊過去，想聞聞味道。
“咕咚。”
我聽見自己咽口水的聲音。
可是，我已經沒有身體了，爲甚麼還會饞呢？
我伸出手，想去摸摸那塊蛋糕。
手指卻直接穿過了奶油，甚麼也沒抓到。
媽媽突然打了個寒顫，嫌棄地揮了揮手。
“怎麼突然這麼冷？是不是沒關窗戶？”
爸爸放下叉子：“我去看看。”
他們有說有笑地分食着蛋糕。
奶油的香甜氣息瀰漫在整個客廳。
我看着他們幸福的樣子，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可是鬼魂是沒有眼淚的。
我只能乾巴巴地哭着。
“媽媽，爸爸，念念也想喫蛋糕。”
“念念好餓，念念以後再也不偷喫餅乾了，能不能給我喫一口，就一口......”
可惜，沒人能聽見我的聲音。
就像活着的時候一樣。
現在我死了，肚子終於不用再捱餓了。
可爲甚麼，我的心裏還是這麼難受呢？